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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车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一片模糊的、浑浊的橘红色。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褪色的字,然后把照片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口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他挂上挡,把车驶出了停车场。车灯把前方的黑夜切成两半,两个半圆形的光柱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两只正在寻找什么的眼睛。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那首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18章 暗网上的“老师”
周远被释放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
四十八小时的羁押时限到了,证据不足以提起公诉,他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在沙滩上躺了两天,又被下一个浪头带回了海里。走之前,他在看守所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朝送他的民警笑了笑,说:“辛苦你们了,回头见。”
小刘把这句话转述给陆沉舟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吸走了,只留下手腕的酸痛和心里的不甘。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远的审讯记录,手里转着一根没剥开的棒棒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小刘注意到,他转棒棒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拖出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周远不是凶手。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崇拜者,一个模仿者,一个在真正的凶手面前跪下来、接过一点残羹冷炙、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的信徒。他知道“老师”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老师”在哪里。他见过“老师”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老师”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他说他不记得那些地方在哪里,因为“老师”总是蒙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怀念。像一个孩子在回忆童年时第一次被父亲带去游乐园的那个下午。
真正的凶手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呼吸着,也许正在看着新闻里关于周远被捕又释放的报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陆沉舟把那根棒棒糖放回桌上,没有剥开。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韩,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韩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质感:“案子有进展了?”
“没有。”陆沉舟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十八年前,你查林屿案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沈鹤亭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陆沉舟以为老韩已经把电话挂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然后老韩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查到的。”
“别查了。”老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急到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正在往悬崖边走,来不及走过去拉,只能用声音喊住他,“沉舟,你听我说,这个人的卷宗在当年就被封存了,不是我们局封的,是上面的人。你查不到的,就算查到了,你也不想去查。”
“为什么?”
“因为……”老韩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因为他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当年查案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跟我说,到此为止。不是建议,是命令。”
“谁打的?”
“我不知道。来电显示是空号。”老韩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浓的、化不开的疲惫,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沉舟,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翻过来的。”
陆沉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数条细小的、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气流在鼻腔里摩擦的声音。
“老韩,沈鹤亭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走廊。
“死了。十五年前,车祸,在去外省的路上。车烧成了铁壳子,人烧成了灰。你查不到的,因为他的档案在死亡证明开出当天就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去查。”
“如果我一定要查呢?”
老韩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
“那就别告诉我你在查。”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面板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他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像看着一扇关上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老韩知道的比他多,老韩害怕的东西也比他多。老韩不是胆小的人,他干了一辈子刑警,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比死人和凶手更可怕的东西。他不害怕罪犯,他害怕的是那个打来电话的、没有显示号码的、说“到此为止”的人。
陆沉舟把老韩的名字从通话记录里删掉了,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有些事情,不需要记在本子上。
阿苗已经连续加了四天班了。
她的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代码片段和网络拓扑图。她在暗网里泡了四天,从一个加密论坛跳到另一个加密论坛,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像一个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的人,手里唯一的工具是一根细细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线。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盯着屏幕太久了,眼白的毛细血管破裂了,血丝像树根一样在她的眼球表面蔓延。她的手指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是因为长时间敲键盘,指尖的皮肤磨破了,露出了下面嫩红色的、敏感的、碰什么都疼的新肉。
她用的是一台与公安内网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通过三层代理服务器接入暗网。屏幕上有十几个窗口同时开着,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不同的论坛,每一个论坛都需要不同的密钥才能进入。密钥是用比特币买的,花了专案组大半个月的经费。局长的批复只有一句话——“只要能破案,花多少都行。”
下午三点十七分,阿苗在一个名叫“回声”的加密论坛上发现了一个用户。
用户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头像是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是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那个时间,陆沉舟记得。七月十八日,林屿失踪后的第三天。那个时间他正在医院里,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血压飙到了一百八,被老韩强行按在了急诊室的病床上。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画面——林屿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他,嘴唇在动,说:跑啊。
用户§的发帖记录很少。十八年来,他只发了十三条帖子。每一条帖子都是同一个标题:“血色盛夏。”
每一条帖子的内容都是一张图片。图片的内容是同一个——一个跪着的人,双手绑在身后,后颈三个针孔。每一张图片里的人都不一样,但姿势、角度、光线、背景,几乎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摄影师在同一个摄影棚里,用同一台相机、同一个镜头、同一组灯光,拍了十三个不同的人。
阿苗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身体紧绷,肌肉蓄势待发。她的瞳孔放大了,因为她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她看到的信息——这些图片不是从新闻网站上下载的,不是从任何公开渠道获取的,因为每一张图片的角度都是俯拍的,是站在尸体正上方、从上往下拍的。那是警方勘查现场的专用角度。不是记者能拍到的角度,不是路人能拍到的角度,不是任何没有进入警戒线的人能拍到的角度。
这些图片,来自现场。
阿苗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她伸出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了杯壁,但没有拿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细节——第六张图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红色的东西,模糊的,像是一件衣服的边角。她把那张图片放大了四百倍,像素格子像马赛克一样在她的屏幕上铺展开来,每一个小方块都是不同深浅的灰色。那片红色的东西在放大了四百倍之后变得完全无法辨认,但她不需要辨认。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十六年前,第三起案件的现场,尸体旁边放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那件外套不是受害者的,是凶手的。他留下的。故意的。像签名,像名片,像一句“这是我干的,你们抓不到我”。那件外套的照片,从来没有对公众公开过。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报道中出现过。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任何一次学术会议、任何一篇论文里。只有警方内部档案里有。只有当年参与案件的人见过。
用户§有警方内部的资料。
阿苗的手开始抖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
“陆队,您来一下技术科。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平静,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陆沉舟挂了电话,从重案组走到技术科,用了不到一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苗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她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一个人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干脆就把它们锁起来了。
“什么东西?”
阿苗没有说话。她侧开身子,让陆沉舟看到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加密论坛的页面,深灰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绿色的光标。用户§的帖子列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的标题都是“血色盛夏”,每一条的日期都相隔一年左右,像时钟一样精准。从十八年前的七月十九日开始,到三个月前的十月十一日结束。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面,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阿苗的桌上,肩膀微微耸起。他看着那些帖子,看着那些日期,看着那些标题。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慢到阿苗不确定他还在呼吸。他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深灰色的、文字的、光标的、那些数据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一簇小小的、冷色的火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陷进了桌面。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压制身体里那股翻涌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力量。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苗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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