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门口。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技术科门口,半身藏在门框的阴影里,半身在走廊白炽灯的冷光中。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松弛,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帖子,盯着那个用户名§,盯着那一行“注册时间:十八年前的七月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三分”的文字。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放大,是收缩。和那天在档案室里陆沉舟说“你撒谎”时一样的收缩。
陆沉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体,让开了屏幕前的空间。江临犹豫了两秒,走进来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他走到屏幕前,和阿苗、陆沉舟三个人并排站着,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一人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阿苗不均匀的呼吸声。
江临的眼睛扫过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地看。他的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有经验的读者在阅读一份重要的文件,不跳过任何一个字,不忽略任何一个标点。他看完最后一条帖子,停下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注册日期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阿苗开始不安地换了一下站姿,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后陆沉舟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风扇声和呼吸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你认识这个账号?”
江临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停留在那个日期上。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像两块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凹痕。
“不认识。”他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补充了一句,“但发帖时间是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技术科里安静了。
安静到连电脑风扇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得又低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消失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心跳在慢慢变慢,慢慢变慢,慢到你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在下一秒彻底停止。
阿苗看着江临,又看着陆沉舟,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快到像一只正在追乒乓球的小猫。她的嘴微微张开,但没有说出任何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林屿失踪的具体日期”,但她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问。这是陆沉舟的问题。
陆沉舟没有问。
他没有重复“你怎么知道这个日期”的追问。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林屿失踪的日期——七月十五日。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中,不在任何媒体报道中,不在任何公众可以接触到的信息渠道中。当年警方对外公布的信息只有“一名十五岁少年失踪”,没有姓名,没有日期,没有细节。因为受害者是未成年人,按照当时的政策,所有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都被严格保密。知道他失踪于七月十五日的人,只有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察、林屿的家人,和凶手。
江临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FBI研究过这个案子。他可以从卷宗里看到这些信息。他可以解释,他可以解释得通,他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让任何一个人都会点头说“原来如此”的理由。但陆沉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他没有问。他不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江临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谎言。
他不需要再听了。
阿苗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陆队,我还在追查这个用户的真实IP地址。他在暗网上用了至少四层代理,每一层都是不同的服务器,分布在不同国家。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一定。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她没有说下去。也许永远找不到。暗网是海洋,用户是一条鱼,鱼游过之后水面的涟漪很快就会消失,水面会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不知道那条鱼去了哪里,不知道它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你只能等,等它下一次浮出水面,等它下一次在某个角落留下痕迹。
“继续查。”陆沉舟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背影在技术科的门口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被门框切断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快,一样稳。
江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面对着那个用户名§,面对着那个注册日期,面对着那些十八年前的、被加密的、藏匿在暗网深处的帖子。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的指甲陷进封面的硬纸板里。
阿苗低着头,假装在处理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的都是没有意义的字符,因为她的大脑没有在工作,她的大脑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江临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不认识”,然后他说“但发帖时间是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她没有查到林屿失踪的具体日期。她查了所有能查的内部资料,包括封存的卷宗的目录索引,里面提到林屿失踪案的只有一行字——“2005年7月,一名十五岁男性失踪”,没有具体的日期。她需要去翻原始的纸质卷宗才能知道具体的日期,她还没有去翻。
但江临知道。
他不仅是知道,他是脱口而出。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在心里默默推算“失踪第三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算起的。他是直接说出来的,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日。
阿苗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临的背影。他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用户的帖子列表。他的姿态没有变,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还没有折断,但已经弯了。
“江顾问。”阿苗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轻柔。
江临没有动,但他回应了。“嗯。”
“你怎么知道林屿失踪的日期?”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准备继续敲那些没有意义的字符,准备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删掉,准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问过。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我查过。”
阿苗抬起头,想要追问,但她只看到了门口。江临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和来的时候一样,轻,稳。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被整栋楼的建筑结构吸收得干干净净。
阿苗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临消失的方向。
她把那个用户名§的帖子列表又看了一遍,看那些日期,看那些标题,看那些她看不懂的、被加密的、隐藏在图片中的数据。她的眼睛很累,她的大脑也很累,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些帖子里藏着什么,什么——她和那根鱼线之间,可能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网。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她要把那个用户的IP地址找出来,不管它藏在多少层代理后面,不管它通过多少个国家的中转,不管它用了多少种加密方式。她要把那条鱼从暗网的深海里捞出来,摔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她的手指又放在了键盘上。
这次,她敲得很用力。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涂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灰。他坐在椅子上,静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手里握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棍在他指间转着,糖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的草莓图案几乎看不清了。
他想起了阿苗盯着江临看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怀疑,但不是恶意的怀疑,是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矛盾,在试图找到答案时露出的那种表情。她看到了江临瞳孔的收缩,她听到了江临脱口而出的日期,她的脑子在告诉她“这不正常”,但她的嘴还没有跟上来。她不是不敢问,她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需要等。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音乐播放器。那首钢琴曲的进度条还在,停在第十三小节的位置——就是江临在面馆里哼的那一小段。他没有按播放,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时间数字,看着那个被反复听了无数遍却从未走到过结尾的曲子。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方,停着,没有按下去,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昏黄的,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幅被风吹乱了的皮影戏。他发动了车,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从喇叭里传来,说的是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棍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去了。
他现在还不想吃。
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亲口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那首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五十八拍每分钟。
他开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一句“走吧”。
没有人追上来。
后视镜里只有被车灯照亮的、空荡荡的马路。
第19章 那个不敢关灯的男人
暗网追查的第三天,专案组的人已经快被熬干了。
阿苗的桌上堆满了红牛的空罐子,铝罐在她手边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橙色小兵。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颜色深到像是被人用炭笔涂过,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到擦不掉为止。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但速度比三天前慢了很多,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里进行,阻力很大,要花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她在追查那个用户§的IP地址,从一层代理跳到另一层代理,从一个国家跳到另一个国家——俄罗斯、荷兰、卢森堡、新加坡,每一跳都像在迷宫里拐一个弯,拐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迷宫的哪个位置了。
小刘在办公室里接电话,一个一个地打,一个一个地问。他问过所有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教堂周边的人,问过所有可能认识周远的人,问过所有听说过“老师”这个名字的人。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每说一句话都要清一下喉咙,清喉咙的声音很大,像一个人在咳嗽,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还没打完的电话号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