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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知道。
因为他也想了十八年。
每天晚上闭眼之前,他都会想起那个傍晚——他冲出去的时候,陆沉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恐惧,是犹豫。陆沉舟在想是不是要留下来,是不是要和他一起面对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是他用口型说“跑啊”,替陆沉舟做了决定。
他替陆沉舟选择了活下来的路,而自己走上了另一条。
现在他回来了。
但陆沉舟不认识他。
或者说,陆沉舟不敢认识他。因为一旦确认了,陆沉舟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你跑了十八年,你找到我了,然后呢?
江临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也没有相认。
两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男人,一个不敢接棒棒糖,一个不敢喊名字。
江临睁开眼,从内兜里掏出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橘子味。甜的。
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味道。
他含着糖,翻开卷宗,重新开始看。
窗外,天终于透出了一点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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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回到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阿苗正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她看见陆沉舟推门进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碎。
陆沉舟没看她。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拉开抽屉,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个旧档案袋,贴着“血色盛夏”的标签;一个铁盒,里面装着橘子味棒棒糖;一把钥匙,是老韩退休前留给他的,说是档案室铁皮柜的备用钥匙。
他拿出那把钥匙,看了两秒,放回去了。
他又从内兜里掏出那份江临的侧写报告,翻开第一页,再次看到那个被拉长最后一笔的“林”字。
“林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唇没有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合上报告,塞回内兜。内兜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草莓味棒棒糖、照片、报告。三样东西,每一件都和一个名字有关。
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橘子味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
他咬了一口,碎了。糖渣在牙齿间咯吱作响,甜味弥漫开来,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阿苗从屏幕上方偷偷看了一眼,看见陆沉舟的表情,立刻把目光缩回去了。
她在心里想:陆队今天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说出来。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钟表走到十二点,午休的铃声响了,但没有人起身。
陆沉舟坐在那里,嘴里含着一根咬碎的棒棒糖,面前的咖啡凉了第二次。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一件事——一个和他几乎没有任何关系的心理侧写师,为什么要给他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巧合?
他不信巧合。
他从来不信。
第5章 天台上的可乐往事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陆沉舟从办公室出来。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隔两层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在墙壁上爬行的、疲惫的兽。
他走到十五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铁门上锈迹斑斑,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最后一个走调的音符。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海滨城的海在城市的东边,离这里有七八公里,但风不嫌远,把海的味道裹在夜色里,送到每一个愿意敞开门的人面前。
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走上去有细微的黏腻感。角落堆着几摞废弃的砖头和一台锈蚀的分体空调外机,铜管被人剪断了,断口处裸露着黄铜的颜色,像被割开的血管。四周的围栏不到胸口高,水泥浇筑的,表面涂着绿色的油漆,油漆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本体。
陆沉舟走到围栏边,没有靠上去,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南。
南边是这座城市的旧城区,低矮的楼房连绵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沉睡的丘陵。更远处是新城区,玻璃幕墙的高楼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面巨大的、被人从内部点亮的棋盘。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画出一条弧线,把夜空和大地切开,一半是光,一半是暗。他站在暗的这一半。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衣角打在腰间的配枪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拉上拉链,就那么站在风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了天台的某个角落。他没有去追。
陆沉舟很少有独处的时间。白天有案子,晚上有电话,凌晨有噩梦,每一个小时都被切割成块,填满了各种声音——对讲机里的杂音、键盘的敲击声、嫌疑人的狡辩、受害人家属的哭声。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听风声。
但今夜不是来找安静的。
他来这里,是因为一个名字。
林屿。
这个名字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搅拌机的钢珠,撞到哪里都是疼的。江临的出现,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把那张褪色的照片,把那个十五岁少年的笑脸,统统从记忆的深水里打捞上来,湿漉漉地摊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看。
他闭上眼。
风从耳边掠过,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在这片声音的底噪上,他的记忆开始倒带,倒回到十八年前的夏天。
十八年前,他十七岁。十七岁的陆沉舟比现在瘦,肩膀没有这么宽,下颌线没有这么硬,眼睛里没有这么多层东西。他穿白色的棉质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不爱吃棒棒糖,他爱喝可乐,冰镇的,玻璃瓶装的那种,瓶盖要用起子撬开。他的母亲在一家纺织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他放学后就在家里等她,偶尔去林屿家蹭饭。
那个夏天特别热,热到蝉叫得像是嗓子要冒烟。
林屿家在这栋楼的十四楼,比他家低一层。他们是在电梯里认识的——林屿刚搬来那天,抱着一箱书,在电梯里按错了楼层。陆沉舟帮他按了十四楼,林屿说谢谢,然后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他:“送你的,当作见面礼。”
那是一本肖邦的钢琴曲谱,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会弹钢琴?”陆沉舟问。
“学了一年多了。”林屿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妈说等我考过十级,就给我买一架三角钢琴。大三角,黑色的,放在客厅里。”
陆沉舟把曲谱还给他:“我不懂钢琴。”
“那就当认识一下。”林屿又把曲谱推回来,这次塞进了他的书包里,“你不懂没关系,我弹给你听就行了。”
那天下午,陆沉舟第一次走进林屿家的客厅。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白色的琴键有些泛黄。林屿坐下来,把谱子架上,然后弹了一首曲子。
肖邦的夜曲,Op.9 No.2。
陆沉舟站在钢琴旁边,看着林屿的十根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滑动、按下、抬起,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舞者。少年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节拍,又像是在和钢琴说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
那天之后,陆沉舟家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排棒棒糖。
林屿送他的,说:“你吃橘子味的,我吃草莓味的。”
他问:“为什么分口味?”
林屿说:“这样我们换着吃,就能吃两种味道了。”
陆沉舟睁开眼。
风还在吹,城市的灯光还在闪,但天台上的那个少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嘴里含着一根咬碎的棒棒糖,裤兜里揣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天台。这个天台。
林屿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天的月亮比现在更圆,云更少,风也更大。林屿穿着拖鞋跑上来,手里拎着两瓶可乐,玻璃瓶的那种,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沉舟哥,你看你看!”他跑到围栏边,踮起脚尖往下看,“从这里能看到我家的窗户!我妈在厨房炒菜,你看到了吗?”
陆沉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十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模糊而温暖。林屿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碌,身影在窗前来回移动,像一个快进的皮影戏。
“看到了。”陆沉舟说。
林屿把一瓶可乐递给他,瓶盖上已经用起子撬开了,噗的一声,气泡涌出来,顺着瓶壁往下淌,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糖分的痕迹。林屿吸了一口自己那瓶,满足地发出“哈”的一声,然后仰起头看天。
“沉舟哥,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林屿认真地说,“不然它们干嘛一直在那儿?没有人的话,它们早就灭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懒得纠正。他看着林屿的侧脸——少年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那种亮不是反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烧得又安静又热烈。
“沉舟哥,我以后要当钢琴家。”林屿忽然说,语气很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他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哦。”
“你不信?”
“信。”陆沉舟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但你得先把缺的那颗牙长出来。”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那个黑漆漆的缺口。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那个缺口,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了,目光越过围栏,看向远方。
“等我当上钢琴家,就在最大的音乐厅开演奏会。到时候你坐在第一排,穿西装,打领带,给我献花。”
“我不穿西装。”
“那就穿警服。”林屿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考警校吗?以后你当警察,我当钢琴家,咱俩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
他没说完。
因为陆沉舟的母亲在天台上喊他们下去吃西瓜。两个人拎着可乐瓶往回跑,林屿跑在前面,踩着拖鞋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那是十八年前的夏天。
那是他还来得及保护林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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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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