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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食指先动了,从伸展的状态慢慢向掌心收拢,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然后是中指,贴着食指的侧面,一寸一寸地弯过来。然后是无名指,动作比前两根慢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一起动。最后是小指,蜷的幅度最小,只是指尖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轻轻点头。
他的手指动完之后,停了几秒。然后他的拇指动了。拇指从食指的侧面抬起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张开,张到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停住了。他的手掌从那根张开的大拇指开始,像一朵花在早晨的阳光中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他的手指张开着,指尖微微上翘,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等另一只手来握住他。
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的头从手臂上抬起来了,动作很快。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还在努力地撑开,那层薄薄的、被睡意糊住的膜正在一点一点地破裂。他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张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伤口,那上面缝了七针,黑色的缝线在白色的皮肤上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火车。他看着他鼻梁上那一道被碎砖边缘划出来的、已经结痂的、细细的红线,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和下唇偏左位置的裂口,和他自己嘴唇上的那道几乎对称。
陆沉舟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在被子下面起伏着,和之前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幅度。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但江临知道不一样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陆沉舟的手指不再是无力的、软塌塌的、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绳子一样搭在他的手上。它们有了力气,有了形状,有了温度。它们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弧度,把他整个手都包住了。
江临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陆沉舟的掌心里,他没有抽出来。他怕他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那些刚刚张开的、像花瓣一样的手指就会重新合拢,那只手就会变回之前那种无力的、没有生命的、让他害怕的样子。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陆沉舟的脸。
陆沉舟的睫毛动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像蝴蝶在破茧之前翅膀的第一次抖动。他的眼皮开始动了,很慢,像一个很重很重的门被一个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推开。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瞳孔还没有聚焦,虹膜的颜色被一层灰白色的、雾一样的膜覆盖着,像两块被放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表面起了一层薄雾的黑色石头。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看着灯管周围那一圈因为长时间使用而发黑的痕迹。他的目光没有移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是不是他昏迷之前的那个世界。
江临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先流下来了。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是这么安静地、无声地从他的下眼睑滚出来,经过他的颧骨,经过他脸颊上那些被灰尘和眼泪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河道,经过他嘴角那道裂口。他的眼泪滴在陆沉舟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绽开成一朵一朵透明的、转瞬即逝的花。
陆沉舟的头慢慢转过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转动一个生锈了很久的螺丝,需要一滴一滴地滴润滑油才能慢慢松开。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江临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雾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清晨的湖面上那层薄雾被阳光慢慢蒸发的过程。灰白色退去了,露出下面深黑色的、湿润的、有温度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江临的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看到眉弓,从眉弓看到眼角,从眼角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江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雾一点一点地散去,看着那双眼睛从陌生变得熟悉。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得更多了,快到他来不及擦,快到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动了一下。他的拇指从江临的虎口开始,沿着手背的弧线,经过食指的根部,经过中指的根部,经过无名指的根部,经过小指的根部,回到虎口。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很沙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之后发出的第一声。
“你的手……很暖和。”
江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的嘴角在笑,弯起来的弧度大到嘴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在抖,他的整张脸都在抖。
“你吓死我了。”
他把那五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声音是碎的。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嘴唇上那道混着血和泪的、正在往下淌的红色的线。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没有一直看着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哭了。”
“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陆沉舟看着他。“这是四楼。没有沙子。”
江临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那就是你睫毛掉我眼睛里了。”
陆沉舟的嘴角弯得更大了。那弧度大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浅浅的、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纹路。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松开江临的手。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眼泪和笑容画满了的、苍白的、瘦削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的、下巴尖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水珠的脸。
两个人在那间白色的、安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在无声地跳动的病房里,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截,那条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淡金色的线从地板移到了床单上,从床单移到了被子上,从被子移到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那道光落在陆沉舟的手背上,落在江临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疤痕照得很亮。
陆沉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像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终于被打开了开关,齿轮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动。
“我在废墟下说的话,还算数。”
江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雾已经完全散去了,露出下面的东西——很亮的,很热的,像两块被火烧了很久的、已经烧透了、从里面往外发着光的石头。
“什么话?”
陆沉舟把江临的手从床单上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病号服那层薄薄的棉布,江临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和他记忆中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会一直陪着你。从十七岁到永远。”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陆沉舟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跳动,咚,咚,咚,从陆沉舟的心脏传到他的胸腔,从他的胸腔传到他的皮肤,从他的皮肤传到江临的掌心,从江临的掌心传到他的手指,从他的手指传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传到他的心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动着,用同一个频率。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盐分的白色痕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他的嘴角在笑。那笑是安静的,是那种一个人在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放下背包、坐下来、看着眼前那片风景时的笑。
“我也是。从十五岁到永远。”
陆沉舟的手从他的胸口上滑下来,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苗端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保温盒里是粥,是她在医院食堂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小米南瓜粥。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盒牛奶。她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两个人——陆沉舟半躺着,后背靠着摇起来的床板,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针头,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和江临的五根手指交错在一起,两只手放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座很小很小的、用骨头和皮肤搭起来的桥。
阿苗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她看着那座桥,看着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手指,看着陆沉舟的拇指在江临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看着江临的手指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她手里的保温盒歪了,粥从盒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白色的塑料盒壁往下淌。她没有感觉到。
老韩从她身后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他的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阿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进病房里。他的目光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把阿苗手里的保温盒拿过来,把盒盖拧紧了,用纸巾擦掉了盒壁上淌出来的粥。
“别站在门口。进去。”
阿苗走进去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在做梦。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她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看着那排黑色的缝线。她的眼眶红了。
“陆队,您醒了。”
陆沉舟看着她。“嗯。”
“您饿不饿?我买了粥,小米南瓜的,食堂阿姨说这个好消化。”
陆沉舟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盒,又看了一眼她。“嗯。”
阿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手指在裤腿上搓着,搓了又搓。她的目光从陆沉舟的脸上移到江临的脸上,从江临的脸上移到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从那两只手移回到陆沉舟的脸上。
老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了。他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把阿苗放在椅子上的塑料袋拿到地上,坐下来了。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已经恢复了光亮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醒了就好。”
陆沉舟看着他。“老韩。”
“嗯。”
“谢谢你。”
老韩的手指在搪瓷缸上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
老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艰难的、他以为没有尽头的事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结果时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谢你自己。是你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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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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