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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阿苗站在那里,老韩坐在那里,陆沉舟和江临的手还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阿苗的手指在裤腿上搓得越来越快。她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移不开了。
老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让他休息。”
阿苗跟着老韩往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手指。她的眼眶红了,鼻头红了,嘴唇在抖。
“陆队,您好好休息。江顾问,您也休息。粥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保温盒保温的,两个小时之内应该不会凉。哦对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食堂阿姨说今天的肉馅很新鲜。牛奶是温的,我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不烫了。”
老韩在门口等她,她还在说。
“阿苗。”老韩叫了一声。
“嗯?”
“走了。”
阿苗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轻的,快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充满弹性的节奏。
陆沉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看着江临。江临还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他的手还放在陆沉舟的掌心里。
“她哭了。”陆沉舟说。
“嗯。”
“为什么?”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带着一点困惑、一点好奇、一点“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的迷茫的眼睛。“因为你醒了。”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刚才说,保温盒保温的,两个小时之内不会凉。小米南瓜粥,猪肉大葱包子,牛奶转了一分钟。”
“嗯。”
“她是不是排练过?”
江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排练。她是紧张。她一紧张话就多。她一多话就什么都往外说。上次她在群里说我们——”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带着一点好奇的、正在等着答案的眼睛。“说你给我送热可可。她说‘他们好配’。”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说错。”
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东西不是火,是光。那种光他在废弃厂房门口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时候就看到了,在陆沉舟转身的那一刻,逆光中他的轮廓被晨光照成金色的那一刻。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他用了两个月学会承认这件事。
“我们配吗?”江临问。
陆沉舟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拉起来,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方。那颗心脏在江临的掌心里跳着,咚,咚,咚。
“你听。”
江临听了。他听到了那颗心脏的跳动,和他的心脏同一个频率。
走廊里,阿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老韩在群里发的消息。
“年轻人,低调点。”
阿苗看了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她的嘴角开始上扬,从那一边上到那一边,高到她的脸有点酸。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她要去食堂,再去买一份粥。陆队醒了,江顾问三天没吃东西了,他需要吃。她要在保温盒两个小时之内不会凉的承诺里,再加一份小米南瓜粥。
第65章 沈鹤亭之死
陆沉舟在医院住了七天。前三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来的时候吃几口粥,喝几口水,又睡过去了。他的身体在以一种霸道的、不容商量的方式把那些欠了十八年的觉一笔一笔地收回来。第四天他醒了之后就没有再睡那么久了,上午能坐起来,下午能下床走几步,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洗手间了。护士说他恢复得快,年轻,底子好。陆沉舟没有说话,他靠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天。
江临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中间的时间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那么坐着。他的毛衣换了,肩膀上的破洞不见了,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挂在衣架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手大部分时候放在陆沉舟的手旁边,不是握着,是放着,指尖挨着指尖,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但它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阿苗每天都来送饭。早上小米南瓜粥,中午排骨汤,晚上青菜面。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把筷子摆在碗的右边,把纸巾叠成三角形压在碗下面。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就走。走到门口会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然后走了。老韩隔一天来一次。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端着那个搪瓷缸,喝几口茶,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你们两个,自己悠着点。”。陆沉舟说“嗯”。
陆沉舟第六天拆了线。护士用镊子把那七根黑色的缝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线从皮肤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细微的、牵扯的痛感。他没有皱眉头,也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额角,像一条被刻在皮肤上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河流。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疤痕,感觉到皮肤下面硬硬的、还没有完全软化的组织。
第七天早上,他办了出院手续。出院手续是老韩帮他办的,陆沉舟坐在病房里等。江临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住院部的楼不高,六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冷风中轻轻摇晃。花园的小径上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推着轮椅的家属,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她的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的线在她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老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换成了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厚度不薄,里面装着东西,沉甸甸的。“车在楼下等你。先上车,路上说。”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大信封,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那层雾不是老年人的白内障,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看了太多不想看的东西之后眼球表面结出来的一层膜。
三个人下了楼。老韩开车,江临坐副驾驶,陆沉舟坐后排。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海滨城的冬天阳光很薄,薄到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老韩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车开了大约十分钟,老韩开口了。他没有看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方向盘说话。
“沈鹤亭死了。”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前天凌晨,在转移途中。从海滨城看守所到市检察院的路上,押解车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两个押解员下车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沈鹤亭已经死了。车窗开着,手铐挂在窗框上,人倒在座位上。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整齐,一刀。法医说凶器是一种很薄的、很锋利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监控呢?”
“服务区的监控坏了。维修记录显示,三天前就坏了,报修了,还没修好。押解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被关掉了。关掉的时间是押解车进入服务区前一分钟。”
江临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现场留下了一个符号。用沈鹤亭的血画的,在他座位旁边的车窗玻璃上。”
老韩把那个大信封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递给后排的陆沉舟。陆沉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八寸的,彩色的,很清晰。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拍的是车窗玻璃,玻璃上有一个红色的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面一条横线,横线的两端向下弯,像一个被压扁的微笑。那个符号他见过。在阿苗从暗网上下载的那些截图里,在老韩说的那张从沈鹤亭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名片上,在那些被加密的、藏在层层代理后面的、用户“§”发的帖子里。
陆沉舟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收紧了一些。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的。他把照片放在座位上,看下一张。沈鹤亭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微张开。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整齐,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红色的线。血从他的领口往下淌,把白色衬衫染成了深红色。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铐挂在窗框上,金属环在阳光下反着光。
江临从前座转过身,看到了那张照片。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过去。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沈鹤亭那张灰白的、半睁着眼睛的、嘴角没有那个弧度了的脸。
“日记。”老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沈鹤亭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封面是黑色的,牛皮,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了。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人,一个代号。”
老韩的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陆沉舟的脸。“‘校长’。”
江临的手从照片上收回来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校长说,如果实验成功,就让我成为他’。”
陆沉舟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座位上。“什么意思?”
老韩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那层灰白色的雾,那层雾比在医院的时候浓了,浓到像一块被磨花了的玻璃。
“沈鹤亭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他,给他提供资源,给他提供庇护,给他提供实验对象。沈鹤亭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校长’。”
“沈鹤亭说,实验成功之后,他就能成为‘校长’。不是成为那个人的手下,是成为那个人本人。‘校长’不是一个固定的人,是一个可以传递的身份。沈鹤亭在日记里写了,他的实验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证明他的方法可行,第二个是成为‘校长’的继承人。”
江临的声音很低。“他要让自己变成‘校长’。”
老韩看着他。“‘校长’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就会把‘校长’供出来。他死了,‘校长’就安全了。灭口,不是惩罚。”
陆沉舟从后座看着老韩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当年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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