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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说‘到此为止’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那种语气,不会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那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有权力,有人脉,有话语权。他能让一个案子消失,能让一份档案封存,能让一个人从户籍系统里彻底消失,能让另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
陆沉舟看着车窗外灰白色的天。“查。”
江临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口袋里慢慢伸展开。他摸到了那枚钥匙,翠屏路十七号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老韩重新发动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车驶上了主路。
陆沉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法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江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看着他睫毛在阳光下投在下眼睑上的扇形的影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看着老韩花白的头发和握着方向盘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老韩把他们送到翠屏路十七号楼下,没有熄火。陆沉舟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看着驾驶座的车窗。老韩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去,他眯了一下眼睛。
“老韩。”
“嗯。”
“你当年没有查完的,我帮你查完。”
老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江临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他没有打火机,他只是叼着,把过滤嘴咬得扁扁的,舌尖舔着那些被咬碎了的纤维。
“冷。上去吧。”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们走到二楼,陆沉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楼,是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没有亮。
“今天住我这边。”
陆沉舟走进去,没有回头。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着他弯腰换鞋,看着他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穿在脚上。鞋柜上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灰色。深灰色的是他的,四十二码。浅灰色的是陆沉舟的,四十三码。两双拖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路。但它们靠得很近,近到鞋帮碰着鞋帮。
江临走进去,关上了门。
第66章 最佳搭档
陆沉舟出院那天,海滨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清晨开始下,到了中午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街道两边的停车顶上都白了。阿苗站在市局大楼门口,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停在了大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发动机熄火了,车门开了。
陆沉舟下了车,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比住院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那道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看了一眼楼顶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国旗,然后弯下腰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江临从副驾驶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楼门口,谁都没有先迈步,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阿苗把那把没有撑开的伞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鼓掌。啪,啪,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钟在敲。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陆队,欢迎回来。”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高高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夹在腋下的那把没有撑开的伞。“嗯。”
三个人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经过技术科的时候,阿苗停了一下。“陆队,我先去开电脑。您的工位我收拾过了,桌上的灰擦了,棒棒糖换了一批新的,橘子味的,放在抽屉里了。”
陆沉舟看着她。“谢谢。”
阿苗的脸红了一下,转身推开了技术科的门。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后面渐渐远去。
陆沉舟和江临继续走。经过水房,经过法医室,经过物证室,经过档案室。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小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着电话,看到陆沉舟走进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说”,挂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
“陆队,您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沉舟看着他。“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刘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陆沉舟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插好了,台灯的灯罩角度调到了他习惯的那个方向。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橘子味棒棒糖,橘子图案的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橙色的光。他把抽屉关上了。
江临站在他旁边,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工位。那个工位之前是放文件柜的地方,现在文件柜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了一块空间,放了一张新的桌子。桌子是白色的,和陆沉舟那张深棕色的不一样,浅色的,亮堂。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还覆着一层塑料膜。椅子也是新的,黑色的网面靠背,坐垫还没有被坐塌。
阿苗从技术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文件,不是文件夹,是一块亚克力牌子。长方形的,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透明的底,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最佳搭档。”四个字,楷体,笔画粗重。她举着那块牌子,像是举着一面旗。
“陆队,江顾问,这是我做的。送给你们。”
她把牌子放在江临的新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放在电脑显示器的左边,鼠标垫的右边。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两厘米。
江临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四个红色的字。“最佳搭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是那种一个人在收到一份很用心的礼物时会露出的那种笑。他伸出手,把牌子扶正了,对陆沉舟说:“以后请多关照。”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点,亮亮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嗯。”
阿苗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视,看着陆沉舟说“嗯”的时候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江临嘴角那个弧度因为陆沉舟的“嗯”而变大了那么一毫米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一下,搓了又搓。
“陆队,江顾问,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快了起来,快到像在跑。她回到技术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一下。她的嘴角翘得很高,高到她的脸有点酸。她在群里发了一条:“陆队回来了。江顾问的工位搬到陆队旁边了。中间没有隔板。”小刘秒回:“你看到了?”“我刚从他们办公室出来。”“你去看什么?”“我去送牌子。”“什么牌子?”“最佳搭档的牌子。”小刘发了一个“我服了”的表情包。
江临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那个银色的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他看着那块亚克力牌子,看着“最佳搭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牌子转了一个角度。四个字朝向陆沉舟的方向,而不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看着江临,看着他把牌子转向自己这边的动作。
“你转它干什么?”
“你看得清楚一点。”
陆沉舟看着那四个字,看着“最佳搭档”。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专案组的工作从紧急状态恢复了正常节奏。倒计时已经停了,那个直播间在沈鹤亭死后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那个30的数字永远停在了它停下的那一天。但案子没有结。“血色盛夏”的卷宗从档案室搬到了重案组,摞在陆沉舟的桌上,摞了高高两摞。沈鹤亭死了,但他的日记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个代号还在——“校长”。阿苗每天泡在暗网的迷宫里,从一层代理跳到另一层代理。小刘带着人走访当年海滨城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排除。老韩在市局和档案馆之间来回跑,调阅二〇〇五年所有可能和案子有关联的档案。
陆沉舟每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沈鹤亭那本黑色牛皮日记的复印件。他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把每一页上出现的“校长”两个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数了数,一共出现了四十七次。最早的一次在二〇〇三年,最晚的一次在沈鹤亭死前一个月。他把这些时间点和“血色盛夏”的案件时间线做了一张对照表,发现“校长”出现得越频繁的时间段,恰好是案件高发的时间段。他看着那张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抬起、落下,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那首曲子的旋律,是肖邦夜曲Op.9 No.2的第十三小节。
江临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不是看卷宗,是去水房接热水。他拿着陆沉舟桌上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海滨城公安系统运动会纪念”的那一个,接满热水,倒掉,再接满,再倒掉,第三次才留下来。他在杯子里放了一条速溶咖啡,用热水冲开,用筷子搅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罐可可粉,舀一勺,撒在咖啡的表面,看着那些棕色的粉末在黑色的液体上慢慢下沉。他把杯子端到陆沉舟的桌上,放在那排棒棒糖的旁边。
陆沉舟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二件事,不是开电脑,不是看卷宗,是把那杯热可可端起来,喝一口。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可可的甜度刚好,不浓不淡。他每次喝第一口的时候,都会在杯壁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印记,是江临端杯子时拇指留下的指纹。指纹是箕型纹,中心有一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他以前把入职档案的生物信息页看过很多遍了,那上面的指纹是斗型纹,中心是圆形的、像靶心一样的图案。所以江临端杯子的时候,用的不是右手,是左手。他的左手指纹是箕型纹。他知道他会用左手端杯子,因为他知道他的右手在进门的时候总是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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