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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把车停在路边的土坡上。后视镜里,那片沙滩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的海。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膝盖上。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江临正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那道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疤痕淡得快看不清了。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白色的线,像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到了。”
江临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阿苗和小刘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站在土坡下面,面朝大海。阿苗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小刘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灰蓝色的海平线。老韩最后一个下车,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把缸子盖紧了,夹在腋下,沿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往下走。他的膝盖不太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旁边,阿苗和小刘跟在后面,老韩走在最后面。五个人的脚印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印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潮水退去了很远,露出大片大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上有海浪退去时留下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指纹,像一个人在沙滩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永远也写不完的信。海鸥在远处的海面上飞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它们叫着,声音很尖,很脆,像一根一根被折断的细树枝。
阿苗脱了鞋,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但她没有穿回去。她把脚趾张开,陷进沙子里,让那些细小的、冰凉的颗粒从她的趾缝间挤进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成海风的咸味,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小刘跟在她后面,也脱了鞋,但他把鞋塞进了口袋里。口袋太小,塞不进去,鞋跟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阿苗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那个口袋,能装得下什么?”小刘把鞋又往里塞了塞。“装得下。”鞋还是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
老韩没有脱鞋。他穿着那双黑色的老式皮鞋,踩在沙地上,脚印很深。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那声音被海浪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把搪瓷缸从腋下取下来,端在手里,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就这么端着,像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冷的炉子。
那块礁石在前面,黑色的,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牡蛎壳还长在上面,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被谁贴上去的、永远不会脱落的鳞片。礁石的顶部是平的,大约两三平米,刚好够几个人坐。雪已经化了,礁石表面干了,只有一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水里映着天空的颜色,淡蓝色的,小小的,像一面一面被遗忘在石头上的镜子。
阿苗第一个爬上了礁石。她把鞋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鞋带,怕被风吹走。然后她走到礁石的边缘,面朝大海,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起飞的海鸥。风从海面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把她的白色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被充气的气球。
“好大啊!”她对着海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小刘也爬上来了,气喘吁吁的。他的腿没有阿苗的长,爬礁石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手掌被牡蛎壳割了两道小口子。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把血咽下去了。他走到阿苗旁边,也面朝大海,但没有张开双臂。
老韩最后一个爬上来。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膝盖咔哒一声,咔哒一声。他爬到礁石顶部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把搪瓷缸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棉袄的拉链拉开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陆沉舟站在礁石的最高处。那是他和江临每次来都会站的位置,是十八年前林屿踮起脚尖朝着海喊“沉舟哥,你看,海好大”的位置。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双手插在口袋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那撮翘在头顶的头发比之前更翘了,像一个问号,像一个一直在问、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
江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看着海,看着那条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的海平线。那条线很直,很细,像被一把很薄的刀裁开的一样,上面是蓝的,下面也是蓝的,但蓝得不一样。上面的蓝是淡的、薄的、透明的,下面的蓝是深的、厚的、沉甸甸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阿苗的声音从礁石的边缘传过来,不是问陆沉舟,也不是问江临,是问老韩。老韩站在她旁边,嘴里的烟还叼着,没有点。他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看了很久。
“来过。”老韩的声音很低,被海浪吃掉了一些。“很久以前。”
“和谁?”
老韩没有回答。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看着烟卷上那圈黄色的滤嘴。烟卷是白色的,滤嘴是黄色的,和当年那个给他递烟的人递过来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调走了,调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老韩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但他记得那根烟的味道,很冲,很烈,抽一口呛得人眼泪直流。他抽了那一口,呛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了。那个人说“你会习惯的”。他没有习惯。他再也没有抽过那个牌子的烟。
阿苗看着老韩,看着他叼着那根没有点的烟、看着烟卷发呆的样子。她没有再问了。她转过去,面朝大海,把目光投向那条灰蓝色的、没有尽头的海平线。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风吹走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一块低洼的积水里,漂在水面上,像一艘很小很小的、橙色的船。他没有去看那张糖纸,看着海。他的牙齿咬下去,糖渣在齿间碎裂,那声音被海浪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尝了十八年,从十七岁尝到三十五岁,从那个夏天尝到这个春天。他以为他习惯了,他没有习惯。每一次尝,都觉得少了什么。
“十八年前,我以为失去了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
江临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陆沉舟的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照亮了他眉心中间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那道竖纹在阳光中显得比平时浅了很多,像一条干涸的、快要消失了的河床。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那弧度在他咬碎棒棒糖的时候变大了一点点,在他咽下糖渣的时候又收回去了。
“十八年后,我找回了你。这十八年,不亏。”
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他看着海。海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那道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疤痕,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的光,像一条被刻在皮肤上的、弯弯曲曲的、快要愈合了的河流。他的睫毛在海风中微微颤着,不是害怕,是那些在身体里积攒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江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海风中颤动的频率,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红,是那种从深红色的、像有人在用红色的墨水从他的眼睛里面往外染的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翠屏路十七号的钥匙。铜色的,齿槽很深的,钥匙环上没有任何装饰的钥匙。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陆沉舟,回家吧。”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但有一团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火的眼睛。那团火他见过,十八年前在天台上,在少年的眼睛里。他以为那团火灭了,在那些深夜里,在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首走音的钢琴曲、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林屿,你在哪”的时候,他以为那团火灭了。它没有灭。它在黑暗中烧了十八年,烧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但没有灭。它一直在等他找到它。
“好,回家。”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江临垂在身侧的手。不是抓,不是拽,是握。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江临的手凉凉的,被海风吹了一路,指尖冻得发红。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它。
阿苗站在礁石的边缘,看到了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声音,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看到了时会流的那种眼泪。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它们自己干。
小刘也看到了,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把目光投向那条灰蓝色的海平线。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老韩把叼在嘴里的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他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陆沉舟的手指和江临的手指交错在一起的形状。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艰难的、他以为没有尽头的事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结果时的光。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苦的,和十八年前沈鹤亭给他倒的那杯茶一样的味道,但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心境。
太阳升高了,从海平面上方升到了半空中,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海面上的碎金消失了,海水变成了灰蓝色,和天空一样的颜色。海鸥还在飞,它们叫着,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远处的渔船马达声突突突突的,很小,很远,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
陆沉舟和江临从那块礁石的最高处走下来。他们沿着礁石的斜坡往下走,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牡蛎壳很锋利,割破了江临的鞋底,他没有看。他们走到沙滩上,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行大,一行小,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这片灰黄色的沙地上汇合了。
海风从正面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陆沉舟走在左边,江临走在右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没有牵手,但那二十厘米的距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什么看得见的东西,是空气,是温度,是呼吸,是心跳。那些东西把二十厘米填得满满的,满到多一寸都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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