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不碍事。” “还知道骗人,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爹说,我一遇到小午,就跟个傻子似的。”所问非所答的一句话,穆小午却觉得自己的心更软了,所有的坚硬都在他面前融化掉了,变成了一滩甜丝丝的糖水,汩汩冒着甜蜜的气泡。 “小午,这里,好像也没什么,除了雾就是雾。” 赵子迈的话把她从云端拖回到现实中,她身子动了一下,眺目向前。前方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浓得近乎发黄的白色,而像千万条待染的白纱,款款地摆动着。身后那股推着她朝前走的力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和她,在不知不觉间穿透了迷雾的表层,进入到它的内里中。 穆小午是有些庆幸的,至少,他们没有刚踏进来就被某样潜伏在里面的东西偷袭,像她发现的那几具尸体一样死状惨烈。可是看着面前缥缈的浓雾,看着它们忽上忽下,时而像雪堆似的从一个个山头崩落,时而又像羊毛团般沉重地涌来,奇形怪状,变化莫测,她心里的那股焦灼感忽地又加重了一点。 太怪异了,这里太怪异了,分不清东南西北,辩不明四面八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和赵子迈两人,不,是两片灵魂,因为连摆动的胳膊和双腿,脑袋和身体,似乎都消失在这片白茫茫之中,被它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们就像两个孤苦的灵魂,无依无靠又互相依偎。 穆小午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他们就要永远地这样走下去,不见归途,没有来路,穿越生死与悲苦,化作俗世中的两点永恒的尘埃。 “子迈。” “唔?” “没什么。” 她把他抓得牢牢的,脑袋一偏,靠在他修长的手臂上。 ------------
第十七章 周府 “小午累了吗?” “一点点,不碍事。” 声音里透着点慵懒,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可是到了话尾,声线却陡然收紧了,她站直身子,眸中猝着两点寒光,一眨不眨看向前方。 “子迈,那是房子吗?”她轻昂了一下下巴尖,步子却忽然顿住,将赵子迈也拉停在原地。 赵子迈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不远处的雾气中隐隐露出几角屋脊瓦檐,被白雾一衬,仿佛墨染过一般,黑得像几只振翅欲飞的乌鸦。 原来这里面还有另一番天地,只是,这番崭新的天地一点也不像真腊,黑瓦如麟,檐角上蹲着一队形状各异的石狮子,下方还挂着只铃铛,偶有风来,叮铃作响。 这哪里是真腊,分明就是他们的故土......只是几人远渡重洋,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月,怎会闯进了这片迷雾,就......回来了? “是在做梦吗?”赵子迈也发现了其中的异常,揉揉眼睛,闷声闷气来了一句。 这话倒把穆小午点醒了,可是想明白的同时,她的心忽的一沉,像坠进了一滩黑得看不到底的深潭中:是幻象吧?可是什么样的幻象,才能迷得住她的眼睛呢?这是被乌那的灵魂洗涤过的眼睛,清澈通透,灵慧逼人,那大僧侣用毕生所学的佛法和累积的智慧,冲刷掉她双目中的血污和泥垢,让她能够看清楚世间所有的迷障。 她还记得,有一年她追杀一条得了道的乌鱼妖,那妖怪将刀灵锁在它由数万只复眼组成的眼球中,想将它困死在自己如迷宫一般的瞳子里。可是它最终没有得逞,她从那无数像镜片一般的复眼中,找到了乌鱼妖的死穴,也是它仅剩下的一颗卵。 它被眼睛庇护在下方,透明的,针尖那么大的一颗卵。 “叮铃。” 檐角的铃铛又响了一下,起风了,白雾被风吹得褪了色,于是那些隐藏起来的东西便一点点显露了出来,像一副被逐渐摊开的卷轴。 好大一爿宅院,黑瓦白墙,就这样在两人面前舒展开来,明明是最熟悉的场景,却又显得不太真实。 她明明是循着虎啸声而来的,是为了狄真而来的...... 穆小午盯着前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的提起一抹冷笑,牵了子迈的手,便朝前走去。 “咱们要到那户人家去吗?”赵子迈乖顺地跟着她朝前走。 她咧嘴一笑,“去,自然要去。子迈你要记得,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般大费周章地故弄玄虚,要不然,他为何不干脆地站在我面前,跟我明刀明枪地干上一仗?” 赵子迈口中道出三个字,“他怕你。” 穆小午展颜一笑,“真聪明,多少在尘世中浸淫了一辈子的人,都没你这双眼睛看得通透。” 赵子迈被她一夸就脸红,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觑着自己,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亲密的吻,心头一动,红晕便一直漾到了耳朵边,连耳根子都发起烧来。见状,穆小午“嘿嘿”一笑,扯着他的手大步向前,没有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那片高墙厚瓦的宅子前。 院门没有上锁,穆小午在两扇漆黑的门板上拍了几下,等了半晌也没有人来应门,于是便把果断地伸手去推。可是手刚触上门栓,门内便传来一阵极轻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但力量是收不回来了,所以下一刻,门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差点将那人撞飞出去。 穆小午眼明手快地扯住他,手指飞快地在他的手腕上压了一下:有脉搏,温热的一具人体,有胳膊有腿的一个大活人。 她脸上露出一抹歉意,“对不住,是我心急了。” 那一身管家装束的中年男人站稳了身子,冷笑一声,“您这着急忙慌的,跟要回自个家似的,可这里也不是您家呀。” 穆小午陪着笑脸,“我们一路劳顿,两日未沾水米,所以心急了些,您见谅,见谅啊。” 男人捋捋袖子,趁这会子功夫,已经将两人的衣着打扮看了个清楚:短袖短裤,成什么体统,可若真是一路逃荒过来的,倒也证明他们没撒谎。想着想着又瞥了赵子迈一眼,心说这女娃娃也不容易,千里迢迢逃难不说,身边还拖着个受伤的傻哥哥。 这么想着,语气就软了一点,他两手揣起,用鞋底搓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儿,轻言细语道,“咱们周家家大业大,老爷夫人又信神礼佛的,倒也不是容不下你们这两张嘴,可是最近几日,家中不算太平,你们两个若是不介意,我回禀老爷后,就找间厢房给你们住下。” “怎么会介意?咱们有口饭吃就要感恩戴德了,您人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 穆小午嘴甜,笑得也喜庆,男人于是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一点,他刚想让两人在这里等自己消息,就听那小姑娘又问了一嘴,“不知府里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咱们避讳的地方吗?” *** 周府最近在闹鬼。 身为周府大管家的曹云正是整件事的目击者。 三日前,是一个狂暴的雷雨之夜,天空中的闪电把黛色的天幕撕开一道又一道银蛇般的裂口,闷雷滚滚,地动山摇。 这样的天气,曹云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出门的,怎奈晚上吃多了酒,半夜被一泡尿憋醒,只好不情愿地爬起来,戴了顶斗笠出门朝茅厕跑去。 走到屋檐下时,曹云脚步顿了顿,像被从头浇了盆冷水,被酒泡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被闪电照得通明的夜色中飘摇,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随着狂风而去,在一个月亮门下消失了。月亮门后是一个闲置的庭院,那里本是周府的客房,因常年没人居住,平日里用来放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曹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见鬼了,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心里却是拒绝相信的,所以,阴差阳错似的,他悄悄地跟了过去。 ------------
第十八章 灵牌 曹云跟过去后,看到正房的门居然虚掩着,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间屋子是上了锁的,还是他亲手将门锁上的。于是他壮着胆子推门进去,眯着眼睛朝那黑漆漆的屋子中一望。 屋里像蒙了一块黑布,什么也看不清楚,可越是这般,曹云的心越跳得厉害,黑暗能蒙上他的眼睛,但也仅仅是盗钟掩耳罢了,他确信,那东西就潜藏在暗处,说不定,对自己龇出了一对惨白的獠牙。 忽然一声炸雷,一道闪电将厅堂耀得如同白昼,曹云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蹲下来抱住脑袋,可是眼睛却没有闭上,略略朝上一瞥,他看清楚了:供桌前放着一个香炉,里面青烟缭绕,前面还堆着着尚未烧尽的纸灰,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处拜祭过。 事情似乎比曹云想象中好一点,他松了一口气,心里估摸着或许是哪个小丫头偷偷摸摸在这里祭奠先人,被他发现了,便匆匆逃了。这么想着,曹云便走上前,打算将那些香炉香灰收拾干净,以免天亮老爷看到了,又要说晦气。 可是他刚刚走近香炉,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因为外面又一声炸雷,照亮了香炉后面的一样物事。 “是什么?”穆小午眨巴着眼睛,看着曹云瞬间变白的脸孔。 “是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写人名和生卒年份,只写着两排字:‘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 “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穆小午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另外一条腿的膝盖上,悠闲地晃荡着,目光穿过旁边的窗棂飘到远处的天空上,现在雾气几乎已经完全散去了,天虽然阴成了铅灰色,但天色通透了许多,甚至还能看到一群鸽子在半空中盘旋。 她本来就心宽,现在见那烦人的白雾散去,心中颇感畅快,于是将这句话又念了几遍,这才转过半个身子,捅了捅规规矩矩坐在床沿上喝茶的赵子迈,“这话是良药苦口的意思吧,可我看周家,也不是经营药铺的呀,为什么对这么一句话如此忌惮?那曹云也是个爱吊人胃口的,话都说了一半了,又开始装哑巴了,吭吭哧哧半天,也不说那周万中为何看到了这样一块牌位,就吓得几日没得好睡。” 说到这里,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床上坐起来,掰过赵子迈的脸看了看,“嘴巴不疼了吗,就敢喝热茶?” 赵子迈乖巧地张开嘴巴让她看,一边道,“这药很管用,才上了不多会功夫,就一点也不疼了。” 穆小午愣了一下:难道曹云拿来的金疮药中有龙骨?她记得龚明珠说过,掺了龙骨的金疮药效果神奇,止血生肌见效奇快,除了砍头,其他伤口一敷就好。可是这味“龙骨”可是极其罕见的药材,一般的中药铺根本没有,因为它是在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大象、犀牛、马、牛、鹿等动物的骨头,来之不易,也就太医院能储备一些,供皇室宗亲使用。当然,也偶尔会将龙骨赏赐给办事得力的官员,作为嘉奖。 临行前龚明珠在她的箱子合上前,拼命塞进去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丫鬟们压了几次都关不上箱盖,最后她不得不亲自上马,才终于将那箱盖合上了。龚老头儿见她要发火,慢条斯理地为自己辩解,说别的不带倒可,只是这包攒了十几年才攒出来的掺了龙骨的金疮药是一定要带的,不为自己,就是为了赵子迈,也是要常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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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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