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苍被这一句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原以为长舒是凭他吞了这些东西从而推断出他以前干过的行当,但刚才那句话一问出口,情况好像不是容苍想的那样。 他还是有些捉摸不透,只能把声音又降低些,小得几乎到了听不见的地步:“嗯……” “胡闹!”长舒把容苍抓着他袖子的手一把甩开,转身偏头骂道,“这东西是能随随便便吞进去的么?!吞进去后又怎么解决?!魔气不散,它始终在你体内!若没法子排出去,侵蚀的便是你的魄体!到时候我没事,你落得个万魔侵体便好了?!这不是以命抵命是什么?你蓬莱拜的是什么劳什子庸师?!” 容苍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担心他罢了。 长舒脸色依旧十分难看,容苍饶是躲过一劫,也不敢放松警惕,得把人哄过来再说。 他向前挪了半步,怯怯地去牵长舒的衣袖,小心道:“长舒莫气。师傅说了,我体质与寻常妖物不同。这些东西,吞就吞了,待它们顺着气血运向心脉,就能自如消化的。” 长舒自胸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扯出一个极冰寒讽刺的笑,眸中厉芒如针,锋利地刺向双目所望:“待出去了,我倒非要去蓬莱拜会你那便宜师傅一遭不可。他若是给我解释不清楚你的体质到底怎么个特殊法,日后卧玉泉边的障气,说什么也要给他留上一口。” “在此之前,这邪术不可再用。”长舒回身对容苍说道,“若两千年只叫你学得这么个舍身殒命的法子,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待在烟寒宫哪也不去,卧玉泉那障气,不要你挡也罢。” 最后一句话音方落,容苍眸色霎时黯淡下去,长舒一眼捕捉到后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过了头。 僵持少顷,低眼看容苍还捏着自己一片袖角,长舒眸光飘动,无声伸手把人握住,错开眼神板着脸道:“省得跑出去两千年,人也见不到一面。” 掌心握着的手僵硬一瞬,而后听见容苍语调忍不住上扬着小小“哦”了一声。 浓雾既散,苍苍雪景显现眼前。 枯杪残叶,萧萧败柳,满目银装的山坡上,落木枝头皆挂了三尺青霜。 莺啼般的戏声自打在夜里出现后就没停过,唱腔凄哀婉转,像在同谁诉尽离别衷肠,此刻长舒他们置身山中,比起在湖外,效果更是余音绕耳,袅袅如烟。 空谷中响起深浅不一的踩雪之声,夜色笼罩下,白得有些过分惨淡的山色在幽幽唱曲声里又多了几分悚然和诡异。 行至山腰,容苍突然拦住长舒,二人屏气凝神,一刻不歇的戏声下,不远处的缓坡上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谈话。 来人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再撑一会儿……姜禹……罗睺就快来了……你再撑一会儿……” 是萧霁阳。 “无碍,霁……瑶灵。”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才说完几个字就歇下来喘了口气,而后笑道,“这么久了,还是改不了口, 惯爱唤你霁阳。” 正哭着的人似乎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已没有先前那么慌张,柔声道:“那便唤我霁阳。萧霁阳也好,瑶灵也罢,总归都是你的妻。” 姜禹没应,只放低了嗓音絮絮叨叨地同她说着闲话,大概这样一来是不会觉得那么累,二来也好分散萧霁阳的注意。 “瑶灵,你知道吗,我在忘川等你的那几年,并未如他们所说忘记前尘一分一毫,相反还记起了许多事。”他又停了半晌,缓口气继续道,“做人的时候,临死前会见走马灯,我是知晓的。因为那时我在悬崖边,脑中最后想起的,便是自十二岁起同你经历的一切,再一睁眼,我就到了黄泉。只是我没想到,做鬼原来也会这样。忘川河底,多的是守着一腔执念不肯轮回的魂魄,他们有的渐渐忘了前尘,最后痴痴被鬼差领着喝了孟婆汤,入了六道,有的始终不忘,便化作一缕飞烟,成了一部分忘川。霁……瑶灵,你知道吗,我本该是后者的。我快化作飞烟的那几日,慢慢想起了过往五万年的前尘。” 姜禹轻咳着,话里依旧带着笑意,温声哄道:“你别怪萧启……不,你说他叫什么……哦,玄凌,玄凌帝君。那时他不过肉体凡胎,又在至尊之位,被命盘所定,求而不得心生恶念实属正常。五万年前,我也曾做过皇帝的。我那皇帝当得比他更荒唐,更过分。我杀了许多人,犯下弥天大祸,判官罚我世世不得好死以弥补罪过。如此五万年,我每一世都孤苦无依,未得善果。这本该是我的最后一世,入了忘川,我的归宿便是一缕飞烟,这是早就定好的结局。偏生遇到了你,苟延几日寒寿,是上天怜我,五万年死赎,换一场无憾。” “别说了。”萧霁阳打断道,“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谁!” 话锋急转,萧霁阳在听见不属于他二人的踩雪声后,原本温和的语调已是杀气毕露,高喝之下眼风杀到声源所在,看到突然出现在跟前的长舒二人,眼角微微抽动,周身气场霎时呈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态。 长舒并不打算防备,只不卑不亢地唤了一声:“瑶灵上仙。” 萧霁阳在凡间并未见过他二人真身,然而知道她是瑶灵的人在三界不是少数,正欲质问他们怎会在此的时候,一旁的姜禹却开口了。 “怜清道长。” 三人俱是一愣,将目光转向说话的人。 “上次尘世一别,已是五万年之久。”姜禹的神色十分平静,浅笑的嘴角似乎在诉说着他对过往的释然,“不知桑胥的子民们,如今可皆安好?” 长舒这次没有反驳,考虑到事有缓急,他按捺住心中疑惑,略略看了姜禹一眼,转而对萧霁阳道:“忘川残魂强滞人世,岁长日久,不耐凡尘阳气,只会日渐衰腐,灰飞烟灭。” “他不会的。”萧霁阳被长舒的话刺激得闭了闭眼,搂紧了姜禹,固执地说道,“罗睺说了,他不日便到。届时会有法子救姜禹的。” 一旁的姜禹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应该是听萧霁阳重复过许多遍这样的话。 “他已经黔驴技穷了。”长舒淡淡道,“进到这往生镜中,便是延缓你夫君寒寿的最后一招。” “往生镜?”萧霁阳娥眉紧蹙,像是从未听过这样东西,“此处是障山,哪里是什么往生镜?”
第61章 61 “我不清楚他是通过什么方法让你们进来的,不过,这山确实就在镜中。” “湖啊。”萧霁阳道,“难道你们不是从湖里进来的?” “那湖就是镜子。”长舒沉默片刻,解释道,“在下在大晏国曾借以内监身份与上仙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为方便行事变了容貌,瑶灵上仙如今认不出来也实属正常。不过大晏国之行于在下而言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引我前去。此来障山,亦是牵扯中的一环。功夫耗费不少,被牵着走了一路,我们仍不知背后推手的目的。在下虽不认识佛陀之子罗睺,但也知晓他是瑶灵上仙的密友。今日奔赶至此,只怕也有他顺水推舟的一份力。方才那番逆耳之言,并非我拿大。只是推测那位罗睺,让阁下到障山躲避追杀,能延缓将军的寒寿不假,但更主要的,应该还是引我前来。” 萧霁阳面上疑云更重:“可他从未曾跟我说过……” 她瞳孔一晃,有些迟疑道:“你……是幻妖?” 长舒颔首默认。 “是我先入为主了。”萧霁阳得到回应,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嘴,“以为幻妖……都是紫禾那样的女子。” “上仙何出此言?”长舒很敏锐地捕捉到萧霁阳将言未言的话意,“莫不是罗睺同你交代过什么?只有幻妖来了才能做的?” 萧霁阳默然,点了点头,扶着一旁的姜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忘对长舒二人道:“我一直以为自己要等的是一名女子……罢了,请随我来。” 四人一路缓行到了一个洞口,里面寒气更甚,冰壁霜窟,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只放置了一口棺材,走近一看,是一个未至及笄的少女,发梢眉睫皆挂着薄霜,一头长发尽白,难以看出那是冰雪覆盖的缘故还是她本身的发色。 “这便是那山灵?” “不错。”萧霁阳打量着长舒,话中有话地说,“阁下既是幻妖,那便劳烦你感知一下,她有什么异常?” 长舒也不推脱,二指捏诀,闭目点上山灵眉间,不过瞬时之后,便抽力收手,无声地抬眼和萧霁阳对视。 这山灵,正身处幻境之中。 而她所处幻境,乃是长舒亲手所造。 二人对望片刻,萧霁阳朱唇轻启:“看来我是等对人了。”言毕对着山灵身躯扬袖一指道,“请吧。” 长舒凝视着冰棺里的女子。这幻境造得奇怪。姑且不论他对此毫不知情,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何时来此为这山灵造的幻境,光是山灵身陷幻境的模样就已是足够诡异。 寻常中幻之人,应该如在大晏国时候的萧霁阳那般,行动自如,除了能见幻象外与常人无异,绝不是像这只山灵一样陷入昏睡。幻妖所产幻境,并不会让人陷入昏迷。 除非这只山灵,在幻境中,也只是单纯地睡觉而已。 可若那山灵只想睡着,自顾睡就是了,需要找人专门为她造一个幻境来睡么? 长舒凝眉召出斩风,指向山灵灵台,在进去前转头看了一眼容苍,见对方点头示意,也不再多说什么,魂魄聚力,进了山灵的幻境。 - 倒是新奇。 溪声潺潺,莺歌鹭啼,与境外雪山全然不同的一派生机之象。一进去便见得有人安眠在如茵草地上,绿罗青衫,黑发如瀑,席地而枕的少女,睡得十分安详。 长舒垂眸看了几许时候,不知该怎么唤她,正欲伸手轻推时,那人却徐徐睁开了双眼。 碧绿的一对眸子,还带着些尚未完全苏醒时的懵懂。 幻境外,站在冰棺一旁的两人一魂也得见棺内女子掀起了覆霜的眼皮,绕山的戏声在此刻终于销匿,清凉如水的一对绿瞳看向身前原神离体的白衣身影,开口的嗓音犹如山涧清泉,柔柔道:“长舒。” 这是长舒破得最快的一次幻境。 几息之间,原神归体,他同众人一样面带惶惑地注视着这个大梦初醒的女子。 她眉睫发梢的冰雪依旧没有融化,只人在棺中缓缓起身,踏出冰棺后施施然行了个礼,对长舒道:“好久不见。” 长舒回礼,说出的话却毫无半点情分:“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我知道。”山灵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你上次来时,便同我说过的。你说你再来找我,或许会是很久以后,或许,你会根本不认识我。我都记得的。” “我还给你说了什么?” “你让我……帮你保存两个东西。”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不大不小的什么碎片,递给长舒,“喏。” 往生镜碎片。 长舒接过,盯着手上的镜子沉吟道:“还有呢?” “还有……”山灵眸光转动,将视线悠悠挪到长舒身后的容苍脸上,轻轻一笑,作势要抚上长舒的印堂,“我先看看,你找回来没有。” 屏息静气地感知完,未几,她将手放下,长长叹了口气,语意间似乎有些感慨:“半点情根也没长回来。你当初……断得可真是狠心啊。” “不过还好。”山灵倚棺而坐,对着长舒摆手示意一起坐下,说道,“引还在。虽不能帮你记起什么,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无心无情。你可要我帮你?” 长舒睫羽扇动:“既然我曾说过要你帮我,那此时便不该推脱。”语毕撩衣而坐,静待眼前青衣女子的下一步动作。 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会很痛。”随即合掌运功,二掌掌心覆合,首尾相贴,转动手腕及至十指指腹重合后,屈起每只手的后面三指,口中念咒,二食指直直刺向长舒眉心。后者微微后仰,皱眉后轻哼一声,只觉灵台被注入了一股极有积蓄力的灵气,初入体内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爆裂开来,翻天覆地的剧痛随之而至,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土而出,同时以往那些嘈杂难耐的声音画面渐渐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好像看见了容苍。 还是黑衣黑发,眉宇间却少了如今的一丝顽劣任性,笑吟吟地看着他,同他讲:“哥哥记好,我叫玄眧,不要忘了。” 他好木讷,听完只低低重复了一遍:“玄眧。” “嗯,玄眧。”那人乐得看他像个呆子,“怜清哥哥万万记好,切莫再认错人。” 玄眧。 玄眧。 有许多事接连不断地闪现,有他,亦有玄眧。就像姜禹所说的走马灯一般,记忆连着胸腔内破土而出的情绪爆发,像潮水席卷而至,每一幕长舒都看得清楚明白,可一但闪过,他就再也记不起分毫。唯一留下的,是漫腔莫明的悲哀。 “长……” “别过来。”山灵睁眼冷视着意欲跨步而来把人拉起的容苍,因为长舒颅内意识的抵触,她的指尖开始难以自抑地颤抖,“你要想让他永远断情绝爱,记不起你,就把他带走。” 容苍被迫顿下脚步,看着几步开外那个连脊背都在不停战栗的白衣身影,即便端坐在地,双目紧闭,也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捱过了极漫长的几刻,山灵像被什么力量突然弹开一般撤了双手,勉力撑着一旁空地,眉目低垂,有些虚弱地说道:“带他走。” 容苍将人打横抱起,俯首去看,长舒不知何时流了一脸的清泪,鬓发皆湿,内眼角有隐隐血滴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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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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