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来时日上三竿,二人俱是发髻凌乱,衣衫不整。 怜清唇角有些红肿,见玄眧不过理了理本就没怎么弄乱的下衣,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哑着嗓子道:“我要沐浴。” 玄眧噔噔噔跑下楼准备热水。 等一切收拾完下楼已过午时,晨间便沸腾起来的喧嚣未散,他们便找到小二问又发生了何事。 问了才知,这城里如此热闹,正是因为昨夜何事都没发生。突如其来的安宁惹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桑胥走了。”怜清道,“她果然说话算话。” 玄眧看了看怜清拿在手里那副人像,问道:“哥哥此次进宫,真要把这画给垣帝看?” “嗯。” “他不认怎么办?” “他心里有鬼。”怜清道,“我这些年断断续续查过垣军在霜天漠那一战的史料,耗时三年,损失二十万大军,如此战况,史书不过一笔带过,着墨极少。而且你知道那二十万大军是如何牺牲的么?他们与桑胥军厮杀三年有余,兵力损耗不过一半。剩下的十万垣军并非战死,而是在桑胥国投降之后,三十万桑胥子民迁至霜天漠驻扎却卷进流沙失踪那夜的第二天,回程路上被剿杀的。”怜清顿了一下,眉宇间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剿杀的名目,竟是他们投靠敌军。” 玄眧哂道:“敌军都没了,他们如何投靠?” “正是如此。” 怜清面沉似水,这名头一看便是胡乱扣上的,只怕不管桑胥国的覆灭还是那十万垣军的死去,背后都另有隐情。也难怪那鬼将对垣帝怨恨至此,刀剑舔血保家卫国,没有战死沙场,凯旋时却丧命于自家君主的屠刀之下。 “若他不认,哥哥便去东海?” “认与不认,我都要去。”怜清神色坚定,“既答应了桑胥,我理当赴约。” “东海之大,便是蓬莱,也不止万顷。哥哥如何找到那往生镜?” “师尊说,让我去寻童天道长。” “童天?” “怎么?你知道?” “有所耳闻。”玄眧组织着腹稿,“以前在话本子上看到过,说是个不知年岁,法力深厚的得道仙人,有不死之身。佛陀也曾是他座下弟子,还替他……收服过远古魔兽骊龙一族。” 见长舒听得来趣,他便一扫脸上的不自然,继续道:“后来童天与九重天天尊斗法,佛陀背叛童天,与天尊里应外合,天尊得以靠偷袭取胜,童天不服,欲杀之而后快,被祖神软禁于东海,蓬莱也就此没落。” 他所知晓的这些,并非是从话本上看到,而是玄凌告诉他的。童天当年恨透佛陀,一念之差,从蓬莱之底,东海镇压骊龙的篱幽天内放出了玄凌这支骊龙族中最为凶恶的血脉。至于他,是数万年之后才出生的,玄眧也曾问过大哥,为何骊龙族最终也走到了归顺天族,背叛童天这一步,玄凌从来都是只笑不答,不曾回应过他。 话尽如此,蓬莱他定然是去不得的。且不说童天认出他是玄凌亲族会不会将他碎尸万段,蓬莱之所以能镇压骊龙一族数十万年之久,是因为其境内蒸腾的真气,足以炼化他们中任何一个同类的本元。本元一散,若无神器护体,龙魂朝夕难保。所以篱幽天那一道道套着他们同族手足的神锁,既是保护,也是禁锢。 玄眧将怜清送到皇宫脚下便止步:“那皇帝怕是不想见我。我送哥哥到此,等你出来。” 同怜清告了别,玄眧负手立在宫门旁边,眼下日头正盛,刺目的阳光洒在皇城大街,将他沉黑的一身镀了层模糊的金光。 玄眧朝身后略略侧过头,先前和怜清在一起时的温和脸色顿散,眼尾冷芒扫过身后跟随他们已久的鲛人,语调威然:“何事?” “启禀二殿下,”那鲛人语气慌张,躬身行礼之时却丝毫没有怠慢,“帝君同瑶灵上仙的婚期已迫在眉睫。” “大哥呢?” “失踪了。”
第81章 81 怜清并没有让玄眧在宫门外等候太久,只是出来的时候神色十分冷峻,且手上那副画已经不见了。 “怎么样?”玄眧迎着怜清往客栈走,“宫内是何情况?” “昨夜没有死人。”怜清道,“宫内妃子是被鬼将吸食生魂而死,宫外死的全是十四年前的垣军遗孀,如今鬼将被抓,桑胥离去,帝都应当没有隐患了。” “画呢?” 怜清面色一沉:“垣帝原本听闻此事平息,心情颇佳,后来我将那画展开,问他可认识画上的人,他便勃然大怒,问我这画从何而来,我说这是那作祟的鬼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扣下了画,把我赶了出来。” “那现下……” “去蓬莱。”怜清道,“几十万条人命,不能去得不明不白。知道真相的,除了垣帝,只有桑胥了。” “哥哥。”玄眧突然叫住他。 怜清向身后看去,玄眧停了脚步。他刚才没注意,此时才发现玄眧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家仆打扮的人,正静静站在原地,低眉顺眼地等着玄眧,一动不动。 四面人潮川流不息,怜清隐隐有些不安,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家里来信,说是我那大哥突发急症,恐日子不长。如今缺个主事的人,能想到的,也就我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了。”玄眧面有歉色,“总归……得听他交代后事。” 怜清愣了愣,半晌说不出话。 玄眧又从怀中掏出两个不过掌心大小的铜镜,将其中一块递与怜清:“这是我传家的宝物。祖上曾遇仙人,因行善事得了这镜子,虽无大用,却是全天下仅此两件的。哥哥拿着镜子,不论多远,只要朝着它唤我一声,我若听见,定会应你。若是有事,奔袭万里,我都赶来寻你。” 怜清茫然地接过镜子,良久,像是慢慢接收了这个消息,点点头,垂下眼眸道:“你是该回去的……毕竟你娘亲还在那边,你也要认真准备明年的春闱了。也好,本以为带着你,一路不能总御剑,还想着要走十天半个月的路,如今倒是轻松了些。”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躲开了玄眧的目光,缓缓转身离开,一个人朝前方走去,“你且去吧。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玄眧想去拉他,刚迈开步子,身后便是东海鲛人不得已的一声低唤:“二殿下……” 玄眧收了手,盯着怜清,直到那个瘦削挺立的背影消匿在茫茫人群中,才惴惴离去。 - 蓬莱四面环海,怜清御剑一日,赶到时已是黑夜。岛上烟波缭绕空无一人,怜清自蓬莱上空就看见了岛心的巍峨宫殿,落地便直奔而去。 殿中有一蓝衣玉冠的公子,安坐于书案前,气质斐然,容貌俊逸,似乎是知晓怜清会来,在此等候了多时。 怜清见他第一眼,只觉这人面貌虽然陌生,可两相对视一番,却有种跨越表象,渺茫难言的熟悉之感。 “在下怜清,求见童天道长。” “我便是童天。”那蓝衣公子见怜清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神情,笑了笑,“可是上玄门掌门霖宣嫡传弟子怜清?” “正是晚辈。”怜清原只是抬手作揖,现下弯腰行了个礼,“恕晚辈眼拙,多有冒犯。” 童天抬手,示意无碍:“霖宣先前同我说过,你或会来找我寻往生镜一用。可往生镜早在数万年前便被我赠予了东海水神玄凌帝君,如今正当他大婚,宴请三界,来者不拒。你若要非取不可,便拿我这腰牌,去东海龙宫的印水台,将它交与守门人,往生镜自会送到你手中。”言毕将手中腰牌朝怜清一掷,只道:“下水去吧。蓬莱东去三千里,便是真龙栖身处。这腰牌会护你在水下无恙。” 怜清行了谢礼,不多说,安静离去。 出殿,下了殿前长阶,怜清在岛上无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拿出铜镜,轻声唤着:“……玄眧。” 那边窸窣响动一刹,很快便有人声,带着些许兴奋:“哥哥?” 怜清点了点头,意识到玄眧看不见,又低低“嗯”了一声,应完便有些滞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那头的玄眧不是个闷葫芦,急问着:“可到蓬莱了?见到童天了么?有没有拿到往生镜?他可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 怜清被这兜头的一堆问题弄得不知先回答哪一个,斗争了少许时候,说:“一切顺利。”又道:“你呢?你可到家了?” “到了。” “可见到你大哥了?还有娘亲?” 那边旋即陷入了沉默,未几,玄眧支吾道:“府中杂事太多,我一回来便忙着处理,尚未见到大哥。” 怜清唔了一声,又不说话。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话说,却又都不想道别,便这样分隔两地拿着镜子僵持着。 “你……可还在生气?” “什么?” “今日我突然离开,你可还气?” 怜清心里原是有些憋闷的,玄眧这么一问,什么都好了。对着镜子摇头,又想到玄眧看不着,抿唇道:“不气了。”不知怎的,兀地想起小时候师兄们每次把他逗气,他再怎么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只要随便谁来哄两句,就都给台阶下,故而十六哥总说:“我们家小十七是全天下最好哄的孩子。” 玄眧又问:“当真?” “当真。” “意思就是你白天真的气过?” “……” “哥哥?” “……” 玄眧还想逗他,殿外却有人敲门:“殿下,婚服送到了……” 神思一慌,他也不知怜清听见没有,只匆促道:“先不说了,哥哥。”遂收起镜子,怔忡半刻,缓缓叹了口气。 天尊赐婚,大婚前玄凌却无故失踪,这桩婚事本就是东海主动向天界讨的,那边为了示好,也给足东海面子,将虽无实权但身世显赫的瑶灵嫁了过来。如今玄凌临到头了闹逃婚,又不知他这般到底是何缘由。若将实情公之于众,不管骊龙一族态度如何,外界来看,这明晃晃的行径摆明是挑衅天界,顺便打瑶灵亲族的脸。大哥犯的事,做弟弟的尚且能视为分内,后果却不该让整个族群跟着他们一起承担。 无论如何,得先把婚礼糊弄过去。 以往在烟寒宫门口耍泼皮,一本正经的假玄凌他扮得,如今东海迎亲,不过接轿拜堂,换一身红装,他一样扮得。只是大概要委屈新娘子独守空房了。 又抬头看了一眼挂壁的那副丹青,上面是朱绸金钗的长舒,旁边提着他亲手执笔的字。 玄眧无奈笑笑,起身前去开门。 婚服是提前七日请羽族最好的绣鸟织的,金丝红线,蚕衣羽领,裁的却是玄凌的尺寸。所幸兄弟二人身形相差不大,玄眧正打算试试看婚礼当日需不需要变换体量,手还没摸上婚服,门外便传来余昔的笑骂:“好你个玄眧!帝君要我片刻不离看着你,你倒好!七日前南海的订婚宴,我不过去凑了会儿热闹就叫你逃了!害我找你找得好生辛苦!如今又自己跑回来!看我不在你身上讨个痛快!” 两人关上门,在殿内嬉笑打闹,殊不知怜清在此时已到了东海龙宫门口。 天界与骊龙族联姻,宴请四方,只要执家族名牌者皆可入宴。怜清递了童天腰牌,被人放行,便悄然自寻印水台去了。
第82章 82 龙宫广袤,金宫玉殿如撒豆般遍布海底,怜清兜兜转转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高礁上隔着座辉煌宫殿眺望,发现那印水台隐在龙宫最南面的偏僻处。 不动声色地找过去,那宫殿是通达印水台的必经之路,怜清先前看它规模,断定应是龙宫极尊贵的人的住所,原还有些为如何避开周边守卫而苦恼,不成想走近后才见殿周没有一个多余的人,甚至未设任何禁制。殿中之人不是心大,就是自大。 殿门未关,只是虚掩着露了个不大不小的缝, 看样子是谁进殿后随手合上的。怜清悄无声息绕墙而行,却有嬉笑打骂的声音透门而出。 帘窥壁听非君子所为,他权当自己不存在,只想装聋作哑接近印水台,奈何那张扬跋扈的笑骂声里混杂了“玄眧”二字。 怜清以为自己生了错觉,下一步还没迈开,殿中另一人说话声起,是他心里最惦念的嗓音。 “这婚服倒也还算合身。” “你也不看做了多久。”有人话带笑意,“不过我听说新娘子那边,人失踪了不少时候了,还没找回来。” “嗯。” “嗯什么嗯?你家的事儿,你不着急啊?话说你这段时间都干嘛去了?难不成去找长舒了?我可告诉你啊,那位千叮咛万嘱咐过我,让你干什么都不准去骚扰人家长舒!” 长舒…… 怜清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或许是巧合呢?玄眧方才匆忙与他道别时那声不真切的“婚服”只是他幻听,殿中之人也是声音同玄眧相似罢了。 他心里这么想,脚尖却打了个转,朝那虚掩的殿门走去。 “……我没去找长舒。” “那你干嘛去了?” “我干嘛去了非要和你说?” 门缝里的只能瞧见一个挺阔轩昂的背影,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背对着怜清的视线,将对面同他说话的灰衣公子挡了大半。 怜清松了口气,这不是玄眧的背影,玄眧似乎没有那么高大。 “你是不是去找长舒了?”灰衣公子叉腰,在怜清视线里露出一截胳膊,“人家都说了不嫁你,说了两百年,你怎么就不死心呢?” “我都说了没去找长舒。”一身红衣的背影悠闲泰然地坐下,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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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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