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一切还是从前模样。
房间里纤尘不染,干净的留下马脚——这间屋子能够保持原状是因为石平安特别下过了苦心——他要勾起她的回忆。
他清楚她的弱点。
夫人的梳妆台是她最喜欢的,上面花花绿绿的总有好多新样东西,现在这些东西都不见了。只留有一面青铜镜。她拿起青铜镜,小心的抚摸着。想到夫人对自己的好处,又想到夫人的嘱托。
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已是泪眼模糊,柔肠百转。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幻花(32)
“兰儿,别难过,我们回来了。”石平安由身后环抱着她,“兰,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完全沉浸在追忆之中,一点都没防备。手中的铜镜“咣当”落在地上。
双唇带着潮湿的温热,在她耳畔,颈项,肆意游移。剪兰耸肩抵抗,低声断然说道:“不。弟弟。不。不——”
声音嗄然而止。
张开的口已被点火的唇实实堵住。
她拼命挣扎,想摆脱——挣到后来,身体好疲倦,不能了。
那只久别的手在抚摸她,她很多次在梦里梦见那只手——温暖,亲切,她哭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滑。
由死至生。由生至死。也不知经历多少个轮回,转了多少个圈。
从混乱到清晰,他们又回到现实。两人对峙着,中间保持距离,仿佛那里隔着一道无法穿越的墙。
他象还债似的,说了好多话。
兰,过去的都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兰兰,你要信我。我说的是真的。这,这些,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你……唉,看你,又哭了。别哭了。别哭啊……姐,你不吭声,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吭声……看,看着我,姐,姐姐,我是平安啊。我们又在一起了。兰,我好想你,我总把琼花当成你……
他不停地说着,最后伸出手。
他听到一声尖叫,悠长、锐利、充满痛楚的叫喊,好象积愈很久的,现在陡然暴发。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记。
石平安完全懵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
剪兰感到手掌火辣辣的疼。红红的,那是恨的烙印,同时也印在他的脸上。负她的,一桩不少,一件不落,刻在心头。无论他怎么求,她都不会原谅他,绝不原谅。
她趔跄地冲出屋子,快步地逃,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听见他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会回来的!”
坐着来时的马车,行在来时的路上,剪兰想快点回去,回到馨香院。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不想又卷入混乱之中。
马车突然停了。
前边一阵喧哗,各种哭叫声和高高低低的哼叱声纠结在一起,十分恐怖。这声音她曾经听过,那是多年前,她都快忘记了。
现在,再一次听见,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夫人,出事了,掉头吧。”马夫说。
“啊!……”她回过神来,掀起布帘。
眼前是一副骇人的景象。
士兵。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队列,把将军府团团围住。
身穿盔甲的士兵,拿着明晃晃的钢刀,押解一排衣衫不整的男女,排成队,挨个的从将军府出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相互之间喊叫,推挤,有的嘴里发出凄厉的哭声。
她看见,柴夫人面无表情,象个死人,木然的迈着脚步,从大门里走出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杨夫人,她扯着袖口不停的揩着脸颊,看上去既窘迫又害怕……还有小慧,她也出来了,那双大眼睛红红的……
凡是府里的,一个不漏,统统的给押走了。
吱——呀——,厚重的兽头大门缓缓地关上,士兵拿出准备好的大红封条,往门上交叉一帖。
完了。就这样完了。
剪兰瘫软在车上。
她是条漏网的鱼,如果不是石平安强行把她拉走,她也在羁押之中。他刚刚说过,她会回去的——剪兰又来到那扇镂花门前。门虚掩着,她轻轻的推开。他在里边,还躺在床上。她感到脸颊发烫,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出来。”
然后转身走到园子中间,心里一阵酸楚,眼眶感到湿湿的。她抬起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过了一会,石平安披了一件灰鼠大氅趾高气扬从房里走出来。
看他一步步走近,剪兰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当时他也是这副神情——他终于找回自己,如愿以偿。
风飒飒地,扬起地上的泥沙,剪兰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有一种沦落的感觉。
“你把张布怎样了。”她生硬的问他。
“怎样?呵,我能把他怎样。”石平安煞有介事的说:“他和濮阳兴策划谋反,阴谋败露。现已被皇上收监,等着定罪。”
“他根本都不想谋反,是你的圈套,为了制他死地,你不惜搭上自己的岳父。石平安,你真是阴险!”
“不错,我阴险,我无情。”石平安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我想他死,我又不是今天想他死,我一直都想他死。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安,你放过他吧。当年张布杀死孙将军,只是奉命而行。作为一个臣子,圣命难违。这道理你现在应当明白啊。”
剪兰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怕自己就要哭泣,但她没有。
“你要我放过他!?哈哈!好笑,你居然要我放过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你应当比谁都清楚!”石平安眼里冒着火,瞪着剪兰,“当初他是怎样逼迫我们的,你忘了!?”
剪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眼睛。
“你变了!他给你好吃的,好穿的,你就变了。你忘了我们当初的协议。”他怒不可遏地冲她喊道。
“我是变了,因为他对我是真的好。而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剪兰大声说:“你所做的一切真是为了报仇?石平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追求富贵权势。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变得不择手段。”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工具——”
石平安脸上露出一道阴翳,他沉默半晌后,缓缓的开口:“兰儿,你要明白,我变不是我想变,是这世界逼的我不得不变。”
他顿了顿,抬起头,忘着暮云层层的天空,继续说:“你想活的象个人样,就要有权有势。否则你就得陪着笑脸哄人家高兴。由着别人把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不能说不。别人踩死你就象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怎样能保护别人。你忘了,当初张布逼迫你我,凭的是什么,就是这狗日的权势!”
他忿忿不平,为她的失忆。同时,又炫耀似的显示:“今天,谁敢胁迫我?谁敢?!——若有人想从我身边抢走你。我立马杀了他!”说到这里,他侧头看着她,眼睛略略发红,很难过的——问:“兰,你说,我追求权势有错吗?”
剪兰嗤之以鼻,“你总是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有一点我清楚,每次你作出这副可怜的样子就是想骗人。”
“你不相信我。”被她当面数落,他感到沮丧。
“你想,我还会相信你吗?”她冷笑道。
石平安转换语气,为自己开脱,“张布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并不是完全因我。而要怪他自己。你说,哪个皇帝会容忍一个殺君的贼臣。还掌握军权。皇上想他死,才会这样。”
“……”
“一切结束了,我们不管他,好不好。”
“你放过他。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次。”剪兰低声苦苦哀求。
石平安背过身去,闭上眼,冷漠的说:“皇上的心意,岂是随便就能左右。”
“平安,你想想办法,你有办法的。”
“唉!”石平安长叹一声,又转过身来,“你知道吗,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善良。”
剪兰垂下眼睑,紧紧的绷起脸。
“我试一试。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张布这次若能保全性命,日后是好是歹你和他两不相干。”
“嗯,我答应你。”剪兰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他不放心地叮嘱:“你哪儿也别去,就呆在这里。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没有消息,你不必来见我,我不会见你的。”剪兰冷冷的说完,笔直走进孙夫人的屋里,转手把门“砰”的关上。
石平安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她心里的那道结,一时半会是不会解开的。
需要时间和耐心。
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幻花(33)
张布的案子在皇上的督促下,办理的很迅速——谋反罪名成立。
皇上仁爱,念二人为国效力多年,从轻发落:革去官职,没收家产,流放广州。羁押的亲属则沦为官奴。
窗外在下雨。绵绵不断的雨丝,象道珠帘,滴滴嗒嗒落在窗棂,四溅后又弹在地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石平安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地面,嘴里轻描淡写的说道:“算他幸运,这个罪名可得诛灭三族。”
身后没有动静。
他撇过头。
剪兰站在桌子旁,注视着他,脸上带着欣喜。能保全性命,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放下心来。
石平安向她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你要我办的事,我可是办到了。”
“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他加重语气,强调道。
剪兰微怔半晌,方才想起,那天他要她作的保证,以后和张布两不相干。她转过脸,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石平安摇摇头,漠然的转过身,出了房门。
还有一道秘旨没有告诉她——孙皓明的下旨将濮阳兴、张布二人流放,暗里命万彧带兵在路上将他们除掉。
知道这道秘旨的没有几人,石平安是其中一个。
私下里,石平安请孙皓放濮阳兴一马,他毕竟是琼花的父亲,又和自己没有冤仇。糊里糊涂被他利用了不说,还要搭上一条性命,他有点于心不忍。
孙皓没有同意,断然拒绝。
在他眼中,无论谁,无论在哪里,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只有死,才能彻底。那些对自己心存不满的人,他不想给一点机会。
如今,他坐稳了这把龙椅,再不用顾忌谁了。本来面目暴露无遗,凶狠、残暴、狂妄,且十分冷酷专横。
“你不用多说了!”他对石平安说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逆我者死,顺我者昌,谁要敢有半点忤逆之心,决不轻饶。”
说这话时,他一脸的阴沉,寒冰般的眼睛,盯着石平安浑身冷飕飕的。似乎在说——包括你在内!
石平安马上止住了,再不敢多言。
房间里只有剪兰一人。
潮湿的雨天加重了她的忧她的虑,她的烦恼。
从建业到广州,二千多里路,道路艰难,险关重重,盗贼出没无常,大多数人都是死在半途。
张布孑然一人,身无分文,这样子怎能到达广州。
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想到他对自己百般用心,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剪兰暗自神伤。
一夜无眠。
辗转反侧中,剪兰有了主意。
翌日早晨。
剪兰把自己的首饰银两用布包好,坐着马车来到张布收监之处。她没看到张布,也没看到濮阳兴。
询问门前的狱吏——“张布啊,才走,我瞧他往那个方向去了。”狱吏边说边往左边指指。那条路通往将军府。
剪兰连忙道谢,坐上马车,追了上去。一路左顾右盼,眼睛盯着发酸——路边出现一个蹒跚的身影。
这人头发蓬乱,两鬓皆已斑白,脸上胡须蓄的老长,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剪兰不敢相信,她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确实是张布。
“停!停车!”
马车“嘎吱”停下来。
她跳下马车,穿过人群,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轻轻喊了一声:“将军。”
张布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喊了一声,“兰儿。”
“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他一把抓住剪兰的手腕,力气很大,象铁钳一般。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护,神情恍惚。
“我们上车,上车再说。”
剪兰拉着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找家客栈。现在张布需要找处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马车喀嚓喀嚓又上路了,速度比刚才要缓些。车厢里,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剪兰先打破沉寂,“我以为你和濮阳兴在一起……”
“不要提这老匹夫!不是他,我怎会遭此大难。”张布咬牙切齿道。
这时,马车刚好经过将军府,大门紧闭,红纸封条在阳光下特别刺眼。
“哈哈哈——”张布不悲反笑,这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剪兰眼圈倏的一红,“噢,将军。”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世事难料啊。”张布摇头叹息。
驶了大约一里多远,马车停下来,车夫掉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夫人,您看这家客栈行吗?”
路边有根粗木竿,上面悬着面红黄两色旗帜,上写着勤俭客栈。剪兰扶着张布走进里边,客栈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清爽。
洗完澡,穿上刚买的新衣,张布靠在椅上,精神依旧萎靡不振。原先身上那股豪迈气慨已荡然无存。
剪兰拿着一把小刀细心地帮他修理发须。
“都是我害了他们。”张布突然说道。
剪兰感到惊谔,半晌才明白张布说的是那些沦为官奴的亲人,她拿刀的手停下来,小心的解释,“我当时不在府里——”
数到最后,声若蚊鸣。
“幸好,幸好你不在。否则,我更是无颜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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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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