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普贤听了竟第一次没有回答他。 可是文殊说到这里还是俯下身,一边用手落在这个人双眼上方去指引彼此的前路往下去说,一边用铁面具尽可能遮挡自己的真实表情开口道, “如果那些曾经接受了你帮助,被你所救的人连你长什么样子,又或者你到底是谁都不能接受,那他们也不应该由你再去帮助他们。” “但你现在如果还是想有一个人去帮你分担另外一半活在阴影的平等王身份,有一个人今晚已经自己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了。” “就当做把我之前所欠你的还掉,下一个交易,平等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你做其中一半的平等王,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去做另外一半,直到你想做的真的成功。” “……” 这一刻,月光下,文殊一双除却感情更像是达成一致的眼眸是几乎对人来说压倒性的。 “好。” 当下,跪在他面前的短发男人对此也笑了,又怀着一种注定和他一起堕入黑暗的奇怪眼神似笑非笑仰视对他摊开双臂再次主动引诱道。 “或许,我现在可以……真的拥抱,或者被世上的另外一半平等王拥抱了。” 可就是这句只有二人才能听懂是什么意思的话,才使普贤仿佛突然又改变主意般和文殊一起留在这里了。 但不可否认,明知道危险和监视随处可在,但从陌生和突破禁忌的奇怪关系好像总在二人之间发生了。 可这几乎是他们说完这些话之后的第一次交心了。 当下,他们暴露在月光下交融着彼此,分享着对方的汗水和叹息,其他所有声音也掩埋在底下。 心想到这里,文殊此刻真的把有个主动勾引彼此沉沦的人抱起来,他也没再去沉默下来。 反而开始闭上眼睛回忆着某人一面从头到脚表现出已经羞耻到无法忍受,还在自己手上不停发抖的模样。以及,对方之前无意识歪着头,双眼越来越湿润,只去取悦着上方作为抓着他头发的自己时的眼神。 那人的眼神,在近在咫尺。 他发红,发热,因为在文殊给予他的舒适和愉快发出阵阵叹息的眼眶像这夜色,晦涩而古怪。 但文殊和对方今夜选择一起堕入魔境中的心,更仿佛快看不清眼前浓稠黑暗的夜色了。 “……嗯……嗯。” 这鼻子里发出来的压抑古怪的声音,普贤双手抱着他像是在舒服到控制不住叹息了起来。 而显然,在过去文殊的个人经历里,他其实是见过有许多真正有着美丽外表,灿若玫瑰一般的男女的。 佛国从不缺少面容和身段美丽的飞天菩萨。 文殊自己过去都是佛国菩萨外表中的佼佼者,他对于美的眼光自然也就比常人来的更高。 而他当初生下来时,他的引路菩萨,古佛之二的毗婆尸佛和尸弃佛就曾经和他说过,他是佛王子,还是真佛第一个亲手孕育带来人间的长子。 日后是能在僧珈蓝摩这样一个净土世界选择一个自己的右协侍的。 左右协侍象征佛教的两性关系,左边站着的男性护法神,右边站着的则是女性护法神,他们象征人的情感和理性,是两种佛教中先天思想智慧的化身。 这个右协侍,理论上是女性。 而这个女性一般应该是文殊的姐姐或者妹妹,但是他生来并没有姐妹,所以他可以自由地在众生中去挑选他觉得符合心意的人选。 无论是灵山还是佛国的任何一个女性,能成为曼殊室利这个佛国第一个王子的另一半精神支撑都会是佛教中一生的殊荣,日后更能和他一起成佛去往西天。 可是五十年来,伴随着佛魔战争由波旬一手主导爆发之后,僧珈蓝摩日益失守的战况也令文殊早已经无暇于去想这些。 他没想过和任何人怎么样。他也没再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遇上能使他感觉到足以匹配他一同成佛的人。 可是就算是很不想说出这一点,普贤这个人此时此刻却让文殊感觉到了面容之外,一个人能以才能和个性去和他人展示的另外一种不同。 那就是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而复杂到,常人根本无法看穿他的精神世界。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和这个人去产生什么,文殊几乎以为他现在心里的这种情感是在被对方所改变了。 但在文殊生平所见过的英俊和美丽之人中,从前更是不乏他师弟观自在这样的,还有那传说中作为伎乐天存在的灵山美人。 皮相美丽的人无论是菩萨还是罗汉,生下来就得天独厚,文殊理所应当地也会去欣赏这些人。 但是本质上这种欣赏,也从来没有使文殊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什么改变。 因为,他所见过的一张张能被称作佛国美人的面孔,说到底并不能使文殊感觉到自己的心为为了其中任何一个人有真实地与众不同。 他这一生其实并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被什么人所真正吸引过,可现在,他第一次被另外一个人改变,却是一个他从来没去正视的人。 这个人,他的名字恰恰,就叫做,普贤。 因为他明明知道,普贤是一个个实实在在只是长了张平淡无奇面孔的人。 他们过往从来没有去多看过对方一眼,更怀着恨意和冷漠以两个佛王子的身份活在佛国中。 可是,文殊对他的的心情就是已经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他们总在互相排斥着对方,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而这个人这具身体,在他自己的反复自我折磨下,明明已经和自己袒露一切的秘密,却还去继续沉沦的样子一点也不让人厌恶。 甚至文殊都没有去阻止他,或者说再去践踏他,反而现在还想用这样一种方式去纵容普贤的一切行为。 文殊……甚至想去用一只手拉住他,哪怕和他一并拉出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逃离出去也好。 因为,文殊其实已经透过这人一系列言行,意识到普贤或许不是需要被人羞辱才能释放。 他只是真的内心真的痛苦无助而又压抑,所以想让自己有一个发泄口。 文殊不知道这个人这么长久以来到底是遭遇过多少对待,才会令他唯有在这种自我放纵中,才能感觉到他是还活在世上的。 可这一刻,普贤落入他的眼中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脆弱,就像是被自己的一只手就能去打碎。 他总是那么选择自我麻痹。他只想要用这种办法把自身变得无比破碎,但这何尝不是因为普贤从来也没有获得过真正的安全感。 如果普贤心里现在是没有安全感,文殊心里其实也没有。 他的这种心情不同于普贤一直受困在自我世界的孤寂,文殊从高高在上的坠落,才更深刻地理解到了对方身上的困境和痛苦。 他们俩都是早已经失去了背后的佛国支撑,身处这个牢笼里的野兽,这才会令这两个躲在这逼仄的地方的人找到彼此活下去的真实感。 所以,当下他们选择像今晚去这么做,心情都说不上好和坏,只是一种二人不需要去计较更多的纯发泄。 他们不是现今社会制度下被定义的两性。 他们的身体性征,其实谁也都看上去不像一个佛魔两国本土意义上具备两性性征的女性。 男人和女人可以孕育生命,男人和男人之间却不可以。 所以,这似乎也只是一种囚牢下互为困兽,又相互为对方舔舐伤口的举动罢 这种关系,根本也不可能被真佛和摩多所承认,当然也就不需要二者去对彼此承担责任了。 而相比起文殊现在还去为某一个人站着,并用全部身体去挡住二人身后魔境的那些危险和监视。 人被还躲在他怀里,向内侧缩着肩膀的普贤整个人都一副偏瘦苍白的样子地闭着眼睛,他随着文殊给予他的每一次起伏着内心。 还有着一道蜿蜒的白色阴影勾勒下的肩胛正完全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中。 这种情况下,普贤的头从始至终放的很低,嘴唇和眼睛都是之前那些不明显的泪水。 他身上那件一点不适合他本人的白色衣饰也已经被丢弃在了二人的脚下,被扔的远远的。 他真的很不适合穿白色。 至少文殊从来没觉得他这种人应该穿白色。 这和普贤一点不相配,所以方才他也毫不留情地把这件让这个人更虚假的白色给脱下来了。 而没有了虚伪的白色和掩盖伤疤的衣服,普贤看上去更没有安全感了。 这个人有点怕冷地抱着他自己的胳膊。但他的这具还是菩萨之身的身体此刻正和月光几乎融为一体了。 可这种情态下,普贤看着也不弱小。 他和文殊是一样的男人,身高上是虽然差了一些,但他其实从来不弱小,他的身体比例更是完全符合男性的模样。 而这个人除了他那张脸,不止是整个人背部和腰肢长得非常细腻,身体皮肤比女性摸起来还光滑舒适,还有一种不同于文殊这种男性的另外一种个性。 普贤好像总是在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去忍耐。 无论是被折磨,还是身心痛苦,得不到任何人的一点保护和珍惜。 他的疼痛和一切都隐藏在心底,哪怕身体变得如何血淋淋,他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这让人更无法去伤害他了,可除此之外,他今夜,还有一种非常奇特又破碎的性感。 因为,在黑夜下,普贤暴露在文殊目光中的身体,嘴唇和脖子的皮肤已经完全红了。 这一点,文殊上次和他在一起时就发现了,那就是这个人身为男人,但他的身体四肢其实很容易敏感发红。 仅仅只是一点点不好或者让他觉得内心难堪的对待,普贤就好像羞耻心很强烈般立刻能被刺激到红遍全身。 这和普贤本人的个性其实一点都不像。 但恰恰是这种冲突感才令人觉得普贤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这种奇怪到说不出的感觉,甚至算不得是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 这一切落入了那和他保持着这种上下位置的狮奴眼眸中,才令他无法再去忽视这个人这双好像总是冷静狡诈算计着人的通红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要说吸引人,是算不上的。 和他的脸一样,普贤这个人真要说有哪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根本就让人找不到。 但文殊就是这一晚都在这个过程中都为了这个人在这里和他一块,以至于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被普贤搞得觉得自己需要去纵容他了。 偏偏就在此时,某个一直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的小人还刚好也抬头又眼神奇怪而湿润看了他一眼。 “……” 二人在这一刻无声对视。从彼此到此时都没说过一句话的眼神中,好像也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可二者同样被对方占据了的眼眸里,似乎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到彼此脸上每一丝真实表情的月光。 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 二人都是完全处于对不用于自己的另外一种男性的身体性感和任何魅力才去赞美彼此。 而此刻当他们带着一张陌生面孔再去看着对方的脸,反倒有一种超越了两性爱情的感觉,更甚至,他们第一次产生了比男人和女人之间还要奇特的内心情感。 他们不是男人和女人。 理所应当,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不是爱情。 可当他们不去仇恨对方的身体,而是选择爱上彼此的身体,他们好像回到了生命诞生的最初。 是否是爱情,才使他们天生无法去分开,人伦和天性更令他们哪怕只是想去拥抱对方都是错误的。 也是这时,有一个叫普贤才主动打破这种关乎于情感和人伦的对视下说话了。 “看什么。”普贤问文殊,他有点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样子,好似在问一个问题。“像我这种脸长得这么平常也根本没特点的人,有什么可看的么。” 这种话,公狐狸自己挂在嘴上说着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文殊听了却第一次打破沉默来了句。 “我说你长得很平常,根本还有没特点了么,我们俩现在难倒不是都半斤八两么。” 文殊盯着他这么说的态度还是那种老样子,可他确实已经把自己和普贤放到同一个位置了。 在他自己现在的心中,他和普贤只是一样的两种人。 正因为文殊已经感觉了自己的困境和看到了普贤的痛苦,他才会觉得他对普贤反而有了一种更能正视彼此的心情。 可普贤被他这么说了下也没吭声,半天才保持平时的样子,继续望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道, “嗯,没有…我或许要感谢你……因为这一次,并没有人说我长得平常没有特点……” 普贤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失落回答,竟然意外收获了这句话,不自觉嘴角上扬还带着一点笑容的回答。 可普贤此时偏偏却又一语不发地抬起头,只是望着他耳朵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银色耳环半天才笑着补充了一句。 “但我觉得你很好,非常好,俊美非凡,光彩夺目,让人看一眼为之崇拜和爱慕,就像是朝阳一样。” “就比如现在,明明天还没有亮,但我的眼睛好像都完全离不开你,就像光芒是从你身上来的一样。” 这种话,说完笑了一下的公狐狸自己这么开口说的一点不觉得心虚。 他本来就口才很好,擅长用各种语言去令人感觉到他天生高超的言语能力。 当他以二者从来互相被吸引的角度想去说一些让人觉得心里被他所吸引的话,普贤简直是世上最有说服力到令人去相信他说的就是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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