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是又在耍花招，想将我支走。寒湘江，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十五！只要我玉离魂还活在世上一日，必要想尽千方百法将你碎尸万段！”他留下这两句话，转身而去。
夏雨打在青衫上，暗湿如昨。
虽然他心知寒湘江如此说没有任何证据，很可能只是在诓骗自己保命，但他不能允许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发生。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万一……
所以他只有离开，去寻她。
他已经有一年未见到她了。她把墨玉散交给他以后，自己就不知去向。她回家了吗？她后来都经历了什么？生活是否平静？
脑中思绪如飞。他一口气跑到崖边的时候，一口海浪正好扑扬打开，冷冷地泼了他一满身。
“你身上怎么会有帝修之灵的气息？！”一道粗哑冷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他慢慢转过身，这才发现在不远处的另一片岛上，长清山的人聚集一处，似乎正在进行什么活动仪式。
内心里猛地一痛！
是洛玄！曾将他关进地牢，日夜折磨的洛玄！他深恨他。
但此刻的洛玄早就非彼往昔。他的两鬓竟已生出华发，脸上也苍老了许多。他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他还是她的父亲。
“你身上竟有帝修之灵，是你挖走了她的心！”洛玄的脸阴沉得可怕，“将心交出来！”
玉离魂听了这话，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冷冷道：“她的心只能我亲手交给她。你若还想她好，就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我是她父亲！而你不过一个恶贯满盈蛊惑了我女儿的恶鬼！老夫今日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杀了你，拿回我女儿的心和帝修之灵！”
长清山的一众人此刻已赶过来。“就是你挖走了少主的心！”
“快点把心交出来！”
“少主昏迷不醒一整年，全是拜你所赐！你若真的无辜，就向我们证明你身上没有她的心！”
“你看这帝修之灵的光亮！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不是他是谁！？”
“杀了他，给少主报仇！”
“你们都是不与我相干的人。”玉离魂声线清冷，“但是她与我相干。再不让开，我要不客气了！”
“和他废话什么！”
一片光芒骤亮。从岛屿到海浪之上，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洛玄先动了手，玉离魂应战，却只绕着他，只想速速将他拜托了去寻洛星夜。
此鬼的功法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洛玄一面试着他的身手，一面在心中暗自计量。再不结果了他，长清山、人族都将后患无穷。
念及此，他使出了自己最高一层的功法。
海面上忽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滂沱雷雨似乎也已成了背景板。
洛玄今日是铁了心要自己死！他回眸的一瞬，看到了他眼中那样的光。
他若不杀了他，怕是很难保命，也难留着命去找她了。可是如果杀了他，她怎么办？
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还是一个爱她的父亲。
一道剑芒捅进她的身体里，双方同时震惊停手。
洛玄收回了剑，激动又愤恨地看着他女儿。
长清山的人纷纷跑来，齐齐望向突然出现在半空的蓝衣姑娘。“少主醒了？！”
“阿夜！？”
她从前美丽的双眼上，蒙着一条浅蓝色布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洛玄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看着她，“但是你莫要再胡闹了！快点让开，爹替你报仇！”
“我没有什么仇人。”她淡淡开口，“我也没有胡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爹，我不准你伤害他。”
“那如果他伤害我呢！？”
“他没有要这么做。如果他真的想杀您报仇，您前一刻钟就已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面。”玉离魂怔然望着她，她的发丝随风在他脸颊上摩挲，微微痒痒的。他看到她慢慢转过脸，却再无那双灿烂星眸水波漾漾地看着自己。
“你快点离开这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现在就挟持我。”她对他说。
“你没有想轻生？”他笑出了眼泪，“我把你的心拿回来了，现在物归原主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无语宫了？”
他不再说话，伸手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向自己，右手已溃烂的掌心上现出一颗心脏。
“果然是他！”众人齐齐呼喊。“杀了他！”
玉离魂双臂一挥，将周遭众人全数震到十里开外，幻出一道橙色半球形结界。然后，将她的心打入到她身体里。
血窟窿处骤然受惊，迎接原本存于此处的东西回来。她的身体已虚弱至极，承受这压力以后，勉强才稳住身形。他急忙冲上去抱住她。
“阿夜，阿夜！”
她抱住他的脖子。“小玉……我，我好想你。”
“你的眼睛也会好的！相信我！”他紧紧搂着她，“你不要伤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其实没有关系……”她轻咳几声道：“你不应该这样做。你应该将帝修之灵毁了，这样你父亲就再没什么要逼迫你的了。”
“你说错了阿夜。鬼君永远会有无尽的欲望，要我去替他完成。帝修之灵即使毁了，也不会是一个终结。”
“但是。”
“好了，你别再说话了。你刚刚找回心，我陪着你，就在这里。你休息一会儿。”
他扶着她坐下来，将她抱在怀中。她的身子依然在不安地扭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好像变了一个鬼似的……”
“是吗？”
“从前你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现在突然对我这样了，我还不习惯……”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们人族相恋的时候，是不是都要这么亲一下？”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是。但，不是亲额头。”
“那是哪里？”
洛玄的怒气值已达顶点，马上就要山呼海啸一般爆发。
他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将玉离魂设的结界破开之时，冲入眼帘的却是他女儿主动吻了玉离魂的画面。
海浪汩汩，天空澄澈。
以及所有长清山的人都看到了。
“你吃了什么呀，嘴上这么甜？”吻罢，她轻轻移开，望着他的脸笑问道。
“甜吗？”
“你们在做什么！？”比洛玄先一步开了口质问的，却是另外一个声音。
低哑而满含愤怒，丝毫不亚于洛玄此刻的情绪。
玉离魂身心俱震。
他的手有一丝颤抖，然而转瞬间又紧紧搂住了怀里的姑娘。
“父亲，您怎么来了？”
第44章 换眼
不要，不要……
洛星夜看至此处，已然身心俱震。因为此刻她已隐隐想起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长久看着那一双人，见他抱着自己，眼中尽是视死如归的神色，连鬼君和父亲的骂阵之话也未听清。这俨然又是一场战争。争斗之中，洛玄拉住了他女儿的手臂。
“你今日闹够了！我答应你现在不杀他，跟我回去！”
“我和你们一起走。”玉离魂追上一步。
“你不要跟来！”她的神情一瞬变得很严肃，用眼神对他示警。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对洛玄道：“我有办法能治她的眼睛。”
洛玄冷笑一声，“即便你刚才归还了她的心，我也无法相信你说的话。”
“若我所言有误，”他从旁抽来一个鬼奴的佩剑，指间发出一道寒光，将剑身拦腰折断，“当如此剑！”
“哦？”
“你不要胡闹！”她推开他，“回去！”
“星夜！既然他都如此坚决了，你还抗拒什么？”洛玄抚了抚胡须，对他道：“跟上来吧。”
半日之后，几人回到长清山。
这一回，他没有被关进地牢，而是和她一起，走在她父亲身后，俨然已如一对小夫妻。长清山上下皆诧异。
“怎么治？”殿门闭起，洛玄问说。“我信不过你。要亲自看着，我才放心。”
“还请您再给我半日修整的时间。我身上有伤，不修整好，恐会误了治疗效果。”
“伤？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实不相瞒，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去过无语宫。如今那里已被我夷为平地，我便是在和他们宫主打斗时负了伤。您若不信，大可派人查探。”
他说的话皆是真。洛玄果派了人出去探消息，不过片刻便有报告。想了想，他答复道：“谅你也使不出什么别的诡计。半日之后，你必须即刻为她医治。”
“这半日不仅是我的修整时间，也是给我观察她状况的时间。所以，还请您安排我们的房间近一些。”
洛玄神色陡变，“你想做什么！？”
“如我方才所言。”他说，“两间相邻的屋子就行，要确保我能看到她。”
他所要求的这些，不过另有所需。洛玄答应后，他便在屋内隔着窗棂，叫她打开窗户和他说话。
动了动唇，却欲言又止。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一时沉静如水。
下一秒，他打了个手势，一道光自指尖发出，碰到她脑袋上。
她愣了一秒，顷刻便陷入昏睡。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有花，有酒，有她可以看见的光明，还有花树下一个木讷的男孩子。
长久以来，身边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十分喜欢她，却不知是因她的身份地位，还是因她这个人。
自她和他有了瓜葛后，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甚至有传言说，洛玄不会再把长清山传给她。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可和鬼族有任何的瓜葛。
她曾以为，这世上最牢固的亲情，就是父亲和阿姐。
直到她被人亲手挖去心脏。
她曾以为，鬼族全数是冷血无情者。
直到他救下她，他们的相遇。
她曾活的绚烂美满如阳光，却不知自己会甘愿为一个鬼舍却满目光明。
眼下她不知未来，却也并不绝望，因她还与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她隐约觉得这种感觉似乎就是爱了，虽然他好像仍不明白。
春花开了又谢，秋草黄了又青。
窗外是繁花盛景，屋内是病榻含棉。
春日之寒，春日之病。
梦中她就着他的手枕下，如是一月。
这一月，她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周围人的世界里，让他们遍寻不得。
滴水未进，却做了一个渺远的梦中之梦。
梦见她陪着他做所有他想要做的事情，遭到人族的唾骂，最后还与他共坠地狱，但她并不后悔。
或许只是一念。
梦之尽头她猛然回神，一双眼瞳里盛满了冰雪消融。
他亦睁眼望着她，于料峭春寒中吻上她的发顶，吻上春冰春雪中的一簇暖焰。
她笑了，说，我带你去看团圆焰火。
你一直那么需要我，视我如光如命。其实，我亦是十分需要你的。你，知道吗？
梦醒时分是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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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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