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师父,但他能上祁云山杀你——这几天想杀你的应该都是他,就说明……师父也想杀你,沉云已经感到并吸收了师父的恶意。” 话及此,慆濛喉结上下滚动,深呼吸一口气:“祁云山是天道映射,天道无情,苍穹如此,清明谷雨如此,苍穹造出的神使皆如此,所以不要放不下。” 起初慆濛不愿来人是苍穹,他甚至不能为苍穹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后来他不愿来人是苍穹的七情六欲,他们受苍穹的影响最大,再后来他不愿来人是任何一位神使,嫉妒朝浥的出身,看不惯这些年朝浥写的话本,无论何种理由,原罪本质都昭然若揭。 最后来人的沉云,是苍穹恶相的最大容器。 “包括你吗?”,朝浥突然哑声说,“你也无情?” “我……”,慆濛顿了顿,“我不是。”,他想回答“是”,理应回答“是”,但他不是。 他听到白萧说起朝浥痛失家人会低落,看到朝浥耽误的人生会遗憾,摸到朝浥背上的伤痕会心疼;他也在茶楼看过来往路人的喜怒,跳下渊池亲身经历过各色各样的人生,连他自己都为因他失智的母亲而发过疯,他无情吗?他得承认,至少在人性面前虔诚地承认他不是无情。 “你也能放下那些不甘吗?慆濛,你已经知道苍穹是什么样的了,’神使不能犯错’根本就是谬论,他把犯的错都杀死才说自己从未犯错!”,朝浥哭腔越来越重,他铁面无私地质问慆濛,却不明了自己为什么要问,在争取些什么。 对朝浥说的话冠冕堂皇,慆濛不甘,太多的道德压在这位神使背上。他从观世镜里看到发疯的娘亲时,苍穹立刻收走观世镜,并把慆濛绑在石坛上七天七夜,苍穹一身仙风道骨,在石坛前显得勉强,苍穹说:“你是我精魂所生,是天下最有神性的神使,别让我失望,慆濛,不问前世,在你自己身上也一样。” “最有神性”将慆濛的不甘,但此刻自己撑着一张扑克脸,语气淡淡地跟朝浥说出那样的话,与当年石坛前的苍穹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慆濛?”,朝浥绝望吼道,”没有家、没有爱人、没有想要做的事,时刻有恶意攻击却无法死去!你要我怎么做?你叫苍穹把我杀了吧,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是我对不起你,但求你杀了我吧!我投了胎——我不要投胎,太累了!” 朝浥最直白的一次求救,求得慆濛肝胆俱裂。 “嘘嘘嘘——”,慆濛努力盖过朝浥抓狂的声音,伸手揽过朝浥的肩,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没有受伤的手轻拍朝浥的后背,像母亲哄睡吵闹的孩子,“等会儿我们叫上白露,回隅言山,怎么样?只是可能暂时没有床——” “我不允许。”,苍穹凛然的声音打断慆濛的劝哄,眼神闪着寒光,落在朝浥手边的轻尘刀上,像一块冷铁扔进了热烘烘的袄衣里。 清明和谷雨站在苍穹身后,面无表情地扣着沉云和兰素采,而沉云和兰素采脸上都挂了彩,眉头紧皱,不安地挣扎着,他们刚刚差一点就能离开祁云山。 慆濛指尖朝向轻尘刀,刀柄倏尔跃入慆濛手心,手腕一转,刀身藏入袖内,他站起身,挡在朝浥面前,眉眼冰冷,凝视着苍穹幽深眼珠,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带朝浥和白露去隅言山。” 苍穹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眉心抽动,深深呼出一口气息。 轻尘刀剑柄为断魂草,可斩断尘缘,是慆濛炼出的第一把武器,也是慆濛反抗苍穹的工具。那时候慆濛手持轻尘刀,扬言摆脱祁云山的决绝眼神与现在如此相像。 “兰素采,我要你现在剐掉沉云的恶。”,苍穹沉吟,无关痛痒地下命令。 慆濛是苍穹最得意的作品,在苍穹被世人摒弃而身陨的某些时刻,他需要慆濛主持天下“公道”。 苍穹做给慆濛看,告诉慆濛沉云才是杀朝浥的那位,也告诉慆濛他已经惩罚了沉云和兰素采,他依旧是慆濛眼中的“公正”天道,还告诉慆濛他不会动朝浥,但不代表他不敢动。 “不,不要……”,兰素采的反抗被迫隐入温末阁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之中。 朝浥瞥了一眼沉云,沉云眼角猩红,衬着一身红衣,好似全身浸在血水之中。朝浥手指紧紧攥住慆濛的衣角,他不懂什么是“剐掉沉云的恶”,但本能地从兰素采的抗拒和沉云视死如归中感到恐惧。 下一刻,白光骤亮,沉云的嘶喊响彻天际。 兰素采指尖灵力如锋利的刀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沉云从头到脚,先是红色,再是黑色,最后露出白色,鲜血、恶、骨头,一层一层剐掉恶意。 “够了!”,慆濛喝道,眼中满是厌恶,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苍穹眼里。曾经苍穹是和他最亲近的父亲,现在苍穹是毫无悲悯之心的高位者,可以随时随地让血肉之躯痛苦。 但苍穹不会理解,他的善恶存放在体外的容器之中,他只知道自己的精魂即将脱离自己的掌控,他必须做点来解决这件事。 他心思一转,正欲淡然开口,慆濛便沉声说道:“我要带朝浥离开祁云山,不管隅言山是不是还被你封印着。” 苍穹盯着慆濛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多说无用,苍穹在慆濛的脑海中读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以及对朝浥的轻怜重惜。 苍穹对慆濛的愤怒无所畏惧,他只是好奇,好奇慆濛如何对待鄙夷天道、没有生欲的朝浥,也想知道自己的精魂对朝浥何时生出了爱,被博爱侵浸多年的神使能生出怎样的爱。 朝浥把头埋在慆濛胸前,沉云的惨叫吓得他魂不守舍,整晚情绪崩溃让他筋疲力尽,泪水不受控制地沾湿了慆濛的衣服,晕开一大片水渍。 朝浥不在乎在苍穹面前露出的懦弱,他在慆濛一声声“我要带朝浥离开”的反抗中做出了最危险的决定:将生的意义捆绑在慆濛身上。 过后的三百多年里,朝浥从未回过祁云山。 偶尔兰素采来隅言山探望,朝浥对这突然出现的师姐并无好脸色,更不提兰素采身后时常穿红袍的沉云。 但兰素采总是好言好语,讲檀释树太绿,所以沉云喜欢穿红的。又说地府那群鬼不太厚道,为了制服一个不肯认错的恶鬼,硬是让沉云接了这鬼的戾气。还说她不想回檀释树下,所以她和沉云住在赤绪山,她能看好沉云。 朝浥不胜其烦,但慆濛却任由兰素采进出,朝浥便也听完了故事,听完发觉好像也能原谅那夜沉云暗杀。 -------------------- 逃离祁云山,被逼到绝境自然会与过去说再见。
第39章 前世-谷雨-隅言山上 ============================ 苍穹不允许慆濛离开祁云山,所以隅言山一直淹着。当初慆濛在祁云山的原因,不是隅言山的房子难建,而是得到苍穹的准许很难。 祁云山大,多石头,树植熙熙攘攘,而隅言山位属南方,偏僻且不显眼,山顶狭小,但土软草多,植被更多,大大咧咧地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头,隅言山的四间屋子都是巨石所制,也正因如此,在水泡蚀了那么多年,石头依然存在。 屋子的数量是朝浥决定的。 “一间给白露,一间给白萧,一间当作厨房,一间我们住,四间屋子围成一个圈,像“回”字那样,就不会有人来了。”,朝浥坐在空地向阳的石头上,倾斜着窝在慆濛怀里,泪眼朦胧。 天边陡然泛起一丝初光鲜红的旭日,犹如一颗流血的心脏从暗夜的深渊里挣扎而出,洇一抹灿烂,照得石头旁的绿色矮草叶熠熠生辉。 那矮草叶与轻尘刀柄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慆濛失笑,顺着朝浥的脊骨抚慰:“你要跟我住一间吗?” 他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面露不忍的白露。 “嗯,要跟你一间,白露自己睡。”,朝浥瓮声瓮气道。 朝浥的心里有一座天秤,左边的砝码是绝望和死亡,右边的砝码是希望和活着,他站在中间。苍穹往左边加砝码,轻轻重重,断断续续,慆濛在另一边持之以恒地放入轻砝码,云淡风轻,在沉云杀入温末阁的那瞬间,他仍是放入看似轻巧的砝码,但天秤在朝浥心里,那些轻巧的砝码实际重如泰山。 那杆称不仅向右边倾斜,而且彻底地沉入慆濛拥抱中。 在几个异常脆弱的时候,特别是在朝浥问出“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慆濛都在身边,并用一副极为正派的腔调语重心长地为他指明道路,并贴心为他穿好衣服,治疗伤口。 朝浥在浑浑噩噩活下去和精致的死去之间做出了中庸选择,即浑浑噩噩缺乏思考的精致活下去,所以朝浥认定了慆濛给予自己的情绪价值,而这种认定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它“哗”的一声将过去的独立专断截断,然后扔下比祁云山还要高的高空摔碎,他选择将全部有关思考的事情扔给慆濛,赌定慆濛师兄会一直为他殿后,自己则沿着慆濛选好的路一丝不苟地走下去就行。 这是慆濛为他装饰豪华的生命舞台,他乐意在这上面舞。 微风带来绿树芬芳,慢慢悠悠地荡涤朝浥的灵台,他扭头躲进慆濛怀里,不让朝阳的光芒刺到他的眼睛,也贪图慆濛的怀抱。 他们在祁云山时,无人来访,到了隅言山,隔三岔五地有神使来访,带着各处特产,围观那个在苍穹手下能好好活着的凡人转化来的新神使。 原本朝浥不愿意他人来扰,但慆濛说“可以见一见”,朝浥便打开结界放客人进来。 新神使从自家茶楼挑五大盒最贵糕点和十缸美酒招待千里迢迢到来的客人,引得白萧看到朝浥来就肉疼。 聊了几回,朝浥幡然醒悟,这世上“欲”为开端,也为结尾,始于苍穹,终于世人。苍穹将欲分为喜、怒、哀、惧、爱、恶六情,这六位神使一边吸收苍穹欲望,一边分送于世间凡人。 天道神祇要博爱,就不能有多余的欲望。 “还是得慆濛,谁能安然从祁云山出来,两次!?”,霁昕掌管“惧”,胆量大得出奇,别的神使不敢说的话,他都敢说。 “离开祁云山当如何,我早就想走了。”,朝浥坐在小厨房到桌边,靠着慆濛的大腿,来劲似地问。 掌管“爱”的凤落英矮矮小小,肉脸一拉,说出真话:“只有犯错的神使才会去祁云山,六情神使去祁云山都会很……难受,神祇气息太重,你们离开那儿这么久我们才敢来隅言山拜访。不好意思啊,早应该去看看你的。” 孔竹,掌管“怒”的神使抖了抖袖子:“回过祁云山的只有沉云和兰素采,可怜兰素采每次被气得要死。” “她也很哀伤。”,存在感低的“哀”神使黎灰插嘴道,忧心地看了一眼向来哀惧不断的朝浥此时竟是全然喜悦的,同情的目光不由得移向兰素采。 沉云歪靠在兰素采身上:“我也是啊,姐姐,为什么不提到我?每次看姐姐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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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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