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子秋话都到了这份上,桑为也不好再拒绝,他这会打量着玛瑙珠,想着不知邵子秋能不能信,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发现的事都告诉他。 “小桑。”林贤南坐在外面,他回头撩起帘子,“若你觉得无趣,可看看小几上的阵法图册,是我新寻来的,据说是个可以开胃解乏的阵。” 桑为把珠子攥在手心,顺手放到了背后,滑进了袖袋里,点点头道:“好。” 他垂眸看了眼小几上的图册,这阵法叫“偷梁不换柱”,名字极不正经,不太像是林贤南拿出来的东西。 桑为随口问道:“这是师兄哪里收来的?” “巧合。”林贤南又放下了帘子赶车,说,“我这回下山时遇到个散修,我与他同行了一路,他说和我有缘,就赠予了我。” 桑为盯着图册看了会,伸手翻开了它。 阵法蓦地跳出页面,解说洋洋洒洒地从半空落下,这偷梁不换柱竟比防御法阵还要复杂。 桑为原也只是随便看看,谁知他才看了几行就挪不开眼了。他有不少阵法图册,却没见过这般反其道而行的。 这阵法说,只要有足够的精神力,开阵也未必需要灵力。又说,若灵力是道修所求,那为何自己就不能成为这份“所求”呢? 这太猖狂了,也太荒谬了。 可桑为一眨不眨地看着,在他修习阵法的日子里,最缺的就是灵力,他在这场像是有预谋的量身定做里恍了神。 是啊……他想,难道道丹就是唯一获得灵力的途径吗? 他也不信。 他拿出雀鸟,按着解说一步一步地落下阵罩,他想试试。 这阵罩不大,和他开的其他法阵也不同,上面镶着华丽的红色灵流,它们极快地缩在了一起,形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四脚小兽。 桑为惊讶地眨眨眼,他没听说过能唤出活物的阵法。 这小兽长着双芝麻绿豆的眼,身覆红色鳞片,头上长着对鹿角,怎是一个“丑”能形容? 桑为刚伸手要碰小兽,却见它倏地张开大嘴,一口吞掉了小几上的一碟干点。 与此同时,桑为发现有软软的东西正顺着喉咙滑下,那干点竟跑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桑为:“……” 这太匪夷所思了,是哪位阵灵师发明了这个阵法,先是信口开河了一通,又大张旗鼓地唤来小兽,结果却是为了吃饭? 桑为收了阵,一把掀开帘子,追问道:“师兄,你是在哪里遇到那位散修朋友的?” 林贤南道:“是我和师父去明安城找你们前,在离这里很远的小镇上。”他抽了下马鞭,笑了笑,“小桑刚刚试过了?可还有趣?” 此刻,林贤南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显得刻意,少一分又显得寡淡。可开口却还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这偷梁不换柱如此特殊,怎会轻易交给一个路人? 桑为在这瞬间生出了一丝怀疑,他在沉默地凝视里回忆与林贤南的种种。可除了偶然,林贤南那让人舒服的温和一直浑然天成。 不可能。 桑为想:师兄不会害我。 他把图册收了起来,点点头:“嗯,试过了,还挺特别的。” *** 桑为和林贤南回到了道观。 时隔两个月,道观似乎静止在离开的那天。 后院里还晒着道袍,地上横着严彦随意乱丢的扫帚簸箕,李清轩的房门没关好,隐约可见摆在床底的酒坛。 都和以前没有不同。 桑为如往常那般收下道袍,叠好,又扶起扫帚。最后来到李清轩的屋前,他没进去,只双手搭在门上。 指尖沾到了厚厚的灰尘,留下清晰的指印。桑为愣了愣,想,这里应该是一尘不染的。 他关上了门,抬手抹掉了门框上的灰尘,灰尘积的太多,他不停地抹,直到蹭脏了袍子。 他回家了,可并不喜悦,除了那堆沾了魔息的雀鸟,他什么线索都没有。 桑为擦干净了门框,刚要回屋。 忽地,李清轩的房顶上冒出个小脑袋,接着又冒出个大脑袋,那一人一熊就这样扒着屋檐与桑为大眼瞪小眼。 屋顶上的人长吁一声:“呼!终于赶上了!” 桑为揉揉眼,惊道:“叶子?!你怎么在这里!” 叶子咧嘴一笑,她像猫似的轻轻落在院子里,拍拍手上的灰,得意道:“跟来的呗。” “啊?”桑为目瞪口呆,从明安城外的别院到这里,坐马车也得花个七八日,这可怎么跟? 桑为问:“那你跟来是要做什么?” 叶子一板一眼道:“我想过了,我要学人的习性,这样才能知己知彼,不被那白无常笑话!” 桑为点头:“这是好事。” 叶子继续道:“也想学剑法道法,这样才能保护家人!” 桑为又点头:“这也是好事。” 叶子道:“可没人教我,所以我要找好人哥哥做我小师父!” 桑为指了指自己:“我?” 一人一熊点头如捣蒜。 桑为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叶子道:“为什么不行?我又不要你供吃供喝,还能给你摘果子吃!” 桑为手伸进袖袋,想掏玛瑙珠:“你可以去凌云门,我来给邵子秋传信,他定能给你寻个好师父。” 叶子愣了一瞬,脸倏地涨得通红,她急忙拦住桑为,怒道:“我不要白无常!他哪有小师父这样狼心狗肺?” 桑为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小师父,还有叶子……狼心狗肺不是这样用的。” 他拿出玛瑙珠,“凌云门是千年修道大派,机会难得,你若想好好学,总得找个像样的道修做师父。” 叶子没吭声,她抓住了桑为的手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桑为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耐着性子解释道:“叶子是个好孩子,可我连道丹都没成,剑法也学得不好,又怎么能做你的师父?” 叶子在沉默里揪皱了桑为的袍子,过会好一会,才见她嘴唇动了动,含糊着小声道:“那又如何?是你把药让给我了。” 桑为没反应过来:“什么药?” 叶子的肩膀颤动了起来,她憋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啜泣道:“是你把叶奶奶的药让给了我!不是别的什么像样的道修!” 她把鼻涕擦到脏兮兮的衣服上,泣不成声道:“我错了,小、小师父,我真的、真的错了!我说过要做牛做马的,反正明安城也回不去了,叶奶奶也没了,你不能再赶我走了!” 桑为失去父母时比叶子还要大上三岁,那连绵的坟头,和无依无靠的滋味他一直没忘。 他在叶子痛哭流涕的陈情中,动了恻隐之心。何况这人都跋山涉水到了这儿,山外又都被魔修染指,赶出去还真说不过去。 于是他道:“叶子要找师父的事情再说,但叶子想暂时住在这里,我也很高兴。” 叶子扬起哭花的脸:“真的?” 桑为笑了笑:“真的。快去洗手吧,师兄已经在做饭了。” *** 叶子就这样在道观住下了。 她终于洗掉了脸上的泥垢,头一回漏出原本白里透红的圆脸,那双眼睛就像黑色的玻璃珠子,可爱极了。 桑为改小了几件道袍,还给叶子扎了两根松松的麻花辫,他看了看,笑道:“像女孩子了。” 他原先没想当什么师父,可叶子总是小师父长小师父短的喊,好像自己不教点什么,就真的在误人子弟。 于是他还真就开始教叶子功课了。 他倒没教叶子剑法,而是拿了些字帖同叶子坐在院里,决定从认字开始。 这日,桑为刚教完“叶”这个字,他搁下笔道:“我听邵子秋喊你叶风风?” 叶子手上一抖,在纸上拉出道墨,急道:“小师父,白无常虽然走不了路,可他……” 她是想到解元和邵子秋那些不得了的对话,以及他们要灌自己禁言汤剂的事,她气得咬牙切齿,“可他才是疯疯!” 桑为轻笑起来,他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个“风”字。 “叶子误会。此风非彼疯,叶子还没有名字,邵子秋选得这个风字倒也不错,长歌迎松风*,他是羡慕你的自在无忧,我以后唤你风歌可好?” 叶子眨了下眼,她愣愣地盯着那“风”字,又见桑为紧跟着落下个“歌”字。 她不记得父母,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她唤自己叶子,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叶子……和叶风歌。”她喃喃着,忽地就激动了起来。 这世上有无数片叶子,可叶风歌只有一个。 太神奇了。 叶子想,这定是小师父给的最温暖的法术。 她拿起那张纸,一把揣进怀中,眼里也聚起了水光,说:“谢谢小师父!我、我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名字!” *** 山里下了几场秋雨,道观就凉了下来。桑为除了在夜里,就没再想过严彦。 林贤南前几日收到了邵紫仪的信,这是封急信,连信封上的字都写的潦草。林贤南看完只说凌云门有事要帮忙,很快回来,就匆匆提剑下了山。 桑为一头雾水,回道观后,自己与林贤南变得疏远,并没能问到凌云门出了什么事,他又对着玛瑙珠喊了好些天,也没能唤出邵子秋来。 他瞅着珠子:“这玛瑙珠,是不是不能唤人的?” 叶子正坐在台阶上,她除了每日认字看书,也就胡乱玩耍,她能编草鞋,也能摘到各种不同的草叶,搭上梨花,编出好看的花环。 她把梨花扎在花环里,随意道:“这玛瑙珠当然可……” 她想说邵子秋用玛瑙叫过解元,可又突然住了嘴,倒不是因为禁言汤剂,而是她想起自己答应过邵子秋不会胡说。 桑为没在意,他垂眸看到叶子手里的花环,笑道:“风歌编得真好看。” 叶子把花环戴到头上,在不知不觉中她学得词也越来越多:“那是!闭月羞花!” 桑为轻笑,刚想说这词用的不恰当,却忽地想到,这些草叶原先长在不同的地方,如今却能用一根枝条连在一块。 桑为睁大了眼睛,甚至把想的在不经意间说了出来:“把不同的地方……连在一块。” 叶子道:“小师父?” 桑为猛地回神,他利落地收起玛瑙珠,像想起了什么,抬腿就往屋里走,他厉声道:“风歌,你等我一会!” 他回到屋里,把那堆沾着魔息的雀鸟急急倒在桌上,又根据它们曾经去过的方位挨个摆在纸上,提笔,将最近的两只雀鸟连在一起。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线条穿过城池、乡野、林间,也穿过了明安城和自己的家乡,终于在纸上赫然形成只毒蝎的模样。 桑为蓦地想到他的家乡被瘟疫侵袭,除了自己无一活口,又想到明安城不计其数的人身中魔毒,成为树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7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