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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再次传来的山歌,一轮皎月从山那头缓缓攀起,暮色笼罩着的草丛泛着点点荧光,合着零落的叮当声,越飘越远。 “我差一点就成了月神的人,但他还是走了,什么都没说,好安静。” “唉,是啊,倒是你,阿廿。” “嗯?” “唱戏的跑到山里唱山歌咯。” “哈哈,是吧。” 阴阳眼开后,依禾并没有离开九泉乡,许多菟族子民重生后也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他们是月神忠实的信徒。安葬完白芜莳后的唐皊安又疯了好些年,最后还是依禾在山里的石戏台边找到了面目全非的人,那时唐皊安早已过了而立,整个人捉襟见肘,瘦得完全脱了相。 石戏台四分五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听依禾说,长孙芨的尸身一直被筠桦藏在这座石戏台下封存着,阴阳眼开后,她便自毁真身放走了长孙芨的魂体。百年前是他亲手造出了她,百年后,她还他了一具自由身,也算是报恩了。至于它到底叫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它也只是一堆山石,筠桦的名字最后也物归原主,跟随着那位长公主一同踏上了轮回道。 这些年里,南都百废俱兴,安城后山上重新修葺了大大小小几十座月神庙。此山后被菟族人供奉为了月神山,每年月祭,还是会有从各地赶来的信徒虔诚祷告,山中从此香火不断,越烧越旺,亦如人间心愿,常年积累,五彩祈福铃挂满了整座东山头。 唐皊安日复一日得站在祈福树下遥望月升日落,每当看到月牙弯弯时,他就会想起那人弯弯的笑眼。 “幺妹儿,为什么人们要修这么多庙?” “嗯?因为信仰呀,信徒越多,庙越大,香火越旺,神明得到的越多,神力才越强,愿望才会灵。” 唐皊安站在村口的岩石上,斑驳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在他的身上,树影在他的左眼角悄然印上了一朵兰花。 “他要什么庙,要什么神像,要什么香火。我怕他得到的太多就会忘了我。” “可你是他的心上人,神明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白芜莳说过,守乡人守的不只是九泉乡,也守的是心上人。光景不待人,须叟发成丝,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唐皊安花白的头发已全白,他的相貌永远定格在了白发苍苍的暮年,自此长生不老,回不去年少时,更逃不出熬了大半辈子的思念。 南都没有望乡花海,所以唐皊安在迟暮之年又一次去往了北疆,他在莽原安了家,向牧民们讨了几只羊羔和两匹骏马,就这样寂然守着望乡花海。一天清晨,几名白袍人突然到访,说要带他去见月神。老者昏黄的双眼在那一刻又复燃起生气,那时的唐皊安脑海中一直徘徊着月神两个字,他等了大半辈子,一直盼着重逢。 临行前,老人还担忧地问着白袍人,他如今白发苍颜,也不知道白芜莳见着他还能否认得出,于是他又换上了红衣,用玉片遮住了自己左眼角丑陋的伤疤。白袍人在前方引路,带着唐皊安穿过纯白的望乡花海,朝着远处金光灿烂的彼岸走去,唐皊安依旧在期待着,他老眼昏花,一心以为白芜莳就站在那团金光中。 “先生,出了这扇门,白大人就在那端等着您。” “好...好”唐皊安在白袍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踏上了轮回道,长街两端星河流动,数盏莲灯沿途漂浮,红尾锦鲤穿游其间。唐皊安刚迈过石门,只感觉浑身一阵轻松,一股清凉感遍布四肢,原本老化僵硬的手脚猛地挣断了某种禁锢。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渐渐转为奔跑。长街上还有不少三两成群谈笑风生的行人,唐皊安欣喜若狂,越跑越快,飞扬的红衣袂化作一双赤羽,他几乎下一秒便要腾跃而飞。水下的鱼儿时而跃出水面,跟随着飞奔的人一同朝着前方欢快游行,唐皊安无暇顾及身边的人,他的双眼一直凝视着正前方的金光,殊不知满头白发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墨色。 当他终于跑到了长街尽头时才发现,彼岸是一条绵延不尽的河流,岸边停靠着一艘小船,正忙着解绳的白袍人抬头看了看他,随即躬身说道:“唐公子,恭候多时了,大人在对岸等您。” 一袭红衣的少年双眼被金光照亮,茶眸里星光点点,迫不及待地便坐上了船,他一心只顾着去前方寻找爱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坐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慢慢缩小。 唐皊安忍不住朝前喊道:“老白!老白你听得见吗!......” 话音刚落,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从沙哑苍老变成了稚嫩的童声。唐皊安怔了怔,猛一抬手,宽大的红衣顺势滑落肩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手,忽地想到了什么,赶紧趴在船边朝水下望去。 平静的水面上此时倒映着一张小小的脸,摇摇欲坠的玉片在小孩低头的瞬间掉进了水中,随着涟漪荡开后,那张小脸的左眼下是一个黑洞洞的伤疤。 “不....这是什么....”唐皊安慌了神,这时他才发现四周还有不少小船,他又回头看向河岸,此时正有一位中年人刚跨进船内,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老还童,惊愕之余他也终于恍然清醒。 “不行!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唐皊安手足无措地伏在船边,边哭边卖力地伸手划着水,企图将小船划回去。都说回头是岸,可任凭他再怎么努力,小船依然稳稳地朝前行进着。 唐皊安直到这时才想起了那条长街就是轮回道,他崩溃懊恼,明明自己亲眼见证过阴阳眼启封,他那时却两眼昏花,脑子里只有白芜莳说要在彼岸等他。 “骗子!你又骗我!!你们都是骗子!!”唐皊安坐在船中嚎啕大哭,奈何自己身体越来越小,原本小小的一艘船此时竟变成了他翻不出去的高笼。 “白大人不想看您一直停留不前。人间路遥遥,愿您此去,山长水阔,明月照千野,千野识兰香。” “白芜莳!——” 河岸的轮回道在视野中越来越小,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小。泪水化作唐皊安唯一的发泄,每一滴都是心头血,他无法控制眼泪的流淌,泪水滑落在脸颊上,化作一条条泪痕。 后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变成了清脆的孩啼,随着渐行渐远的小船越飘越远。 岸边的白袍人一直站在原地眺望着小船,直到那支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白袍遮住了他的银发和苍白的唇,只露出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小兄弟,可以上船了吗?” 白袍人这才回过神来。 “人间路遥遥,去留随君意,饮下忘乡水,忘记来时路。先生,我这便送你去轮回。”
第126章 南都有皊 “百年前,巷子深处住着一户人家,家姓唐,经历浩劫,只有最小的婴儿活了下来。他生于大雪纷飞的立春,皊雨落,照平安,因此名字里有个皊字。他左眼角有朵兰花状好看的胎记。只可惜长了双杀人魔的眼。 一年初秋,小巷来了位陌生人,手提药箱,看上去是个游医。那户人家的门第一次被外人敲响,虚掩的柴扉,散乱一地的梅花瓣,这段故事仿佛从开头就注定坎坷。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巷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住在巷末的杀手爱上了云游四海的大夫。 只有住在山里的巫族婆婆清楚,小时候的唐家少爷经常带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哥哥来家里玩。听说那孩子无父无母,一出生就被当地的神医捡走收养。 那时候两人总是跑去家后头的山里玩,白天背着空竹篓去,傍晚已经全装满了鲜花。于是婆婆用纯银打了两块银牌送给他们,分别刻上了各自的姓名。 后来小神医跟着师父去四方行医离开了,直到多年后,少年又凭着记忆找回了这里。 再见面时,少年和记忆中鲜衣怒马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了。他变得不爱笑,性子比以前冷了许多。但每次受了伤喂他喝药的时候又会在那位大夫怀里撒娇,嚷着药太苦了不想喝。 只有这个时候,神医才会恍惚,是不是从前那个爱穿着红衣赤脚在山野间采花的竹马又回来了。 一起就这样,度过了许多年。神医喜欢看着唐少爷笑,他总是双手撑着下巴,在少年弹琴时坐在他对面,望着他。安静的少年没有杀手的狠厉,一袭白衣,身上总萦绕着似有似无的兰香。 那时年少无知,不知何为离别苦。神医也没想到,在几个月后,他会永远离开他。 没人知道神医是怎么死的,不过当年那场葬礼却空前浩大。人们看见巷尾的唐家,披麻戴孝。一把花伞撑在一具硕大的棺材之上,不少穿着怪异的人在下面抬着。那个唐家的大少爷,此时坐在棺材旁,膝上木琴发出清冷的声音,在巷头巷尾回荡。 花伞下,是一朵又一朵的兰花。神医最喜欢少年眼角的兰花,于是人们便注意到,少年的眼角蒙了层纱,猩红的血从白纱中渗出。 唐少爷剜去了眼底的那株兰花,放在了神医的枕边。 在那之后,人们再也没见过唐家的少爷,不知道他去了哪。唐家的老宅也更名换姓。就这样过了百年,无人打理,满地尘埃。人们好像总觉得,有一天,那两个孩子还要回到这里。” “喂,你这又是上哪淘的杂书?我可从来没听过。” “这不就是翻版嫦娥奔月吗哈哈哈哈哈,还是双男主!” “啧,这是我从我阿公书房里翻出来的,我阿公啊平时就爱研究这些怪力乱神的,他说那是他年轻的时候跟朋友去内蒙玩无意间在一块大石头上发现的。” 正午明媚的阳关透过窗户玻璃轻柔地洒在教室的每个角落,几个高个儿的男生正围着一张课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些什么。 “嗳,你阿公年轻时候去过那么多地方,家里一定有不少好东西吧。正好下午学校布置考场放假,我们去你家玩儿呗?” “行啊行啊,天冷了,中午顺道儿去吃个火锅,就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那个那个,就我家茶馆边上那老字号。” “走走走走走等什么呢!”凑在最外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立即冲到座位上三两下收好了书包。坐着的男生刚要站起来,忽地想到了什么,从人堆里探出个脑袋对着窗户那喊道:“唐哥!要不要一起?” “不了,家里今天有客人。” 靠窗的位置趴着一个少年,暖洋洋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藏青色的校服也被晕染成了暖色调。少年脸朝着窗户,窗上依稀能看见五官的轮廓,宽大的校服后领口露出了半截白皙的脖颈,在阳光下像块润玉豆腐,再往里看还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红绳。少年一只胳膊垂在桌子边缘,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前排同学的座椅靠背,他慵懒地摆了摆手,看起来像只怕生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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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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