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巨蛇昂起头,灯笼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探头片刻又匍匐而来,杀气腾腾,吓得他连连后退。 怎知撒腿没跑出多远,就被疾驰而来的蛇身缠绕上。 巨蛇将他稳稳圈在身内,使他无法走动。 “…”青年咕噜吞咽下口水,手心紧紧捏了把汗,这是不小心闯了蛇洞? 巨蛇头上顶着的两只大眼,明亮似火,灼得他满身刺痒,身上的鳞片闪着寒光,令他寒毛直竖。 目测这如坟堆般沉甸甸的蛇身无法挪动,他放弃了挣扎逃跑的念头,高举着双手,以示并无恶意,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尽情释放着无辜无害的笑容。 青年心间忐忑着,只见巨蛇冲着他吐露红信片刻,张嘴吐烟,露出锋利尖牙,吓得他慌张开口求饶:“那个…有话好好说…” 他的话还没蹦全,身体便已悬空,待他意识到是被巨蛇叼起时,他已然摔进了巨蛇嘴中。 那一瞬漆黑与失重感扑面袭来,蛇腹内脱险情景再现—— 尖刺、绞痛、窒息、翻滚、倒胃、黏腻、恶寒…都在逼仄、湿黑、晃动的空间里交替上阵。 明显感受到胸腔肋骨断了几根,刺痛痉挛到他全身哆嗦。 要命的痛感,蔓延到他四肢百骸,伴随着记忆浮现,熟悉感冲击着脑海。 密闭空间里的缠斗,不断在记忆中重演,他竟有过同样的遭遇! 巨蛇龇着牙,匍匐前进,潜入一处暗河中,再次抬头,似啐一口痰般将人吐出。 “咚”的一声,青年被一层黏腻的东西裹着入了水,呛了一口水后,他才从水里扑通挣扎了下。 “你大…爷…”青年缓慢沉入水中,好似水中无数片段再次浮现—— 水中闭气嬉戏、水中摸鱼捉虾、水中见蛇交尾、水中龙鱼纠缠… 睁着双通红的眼,见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成山成海堆砌又坍倒,凌乱破碎不堪。 他依稀记得什么,又似乎忘记了什么。 可那隔着山隔着海的一个浅得只剩下轮廓的背影,挺拔俊俏,是何人? 身体在下沉,沉淀的记忆却不断上升翻腾。 那幕水中渡气瞬间夺了他模糊的视线—— 这…胆大妄为、不知羞耻的赤身裸体者似是他本人。 可那…被双腿锁住腰身、抱着脑袋强行渡气的又是何人? 是何人… 他只觉得脑袋异常胀痛,漫无边际的暗又再次将他包围。 如此幽暗,不见五指,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 听不见喘息声,或许早淹没于水中。 “阿谷,好了!快出来!” 一道极清的声音骤然闯入黑森森中,似乎拉扯了他一把,可他动弹不了,脑海嗡嗡响,心尖狠狠抽动着。 “阿谷?不要躲着哦,快点出来,听到了吗?” “再不出来,你阿爹就下去抓你了…” 阿娘… 他缓缓伸出手去抓,一串串水泡极轻极轻地滑过他的手臂,继而消散不见。 昏昏沉沉中,被一股力猛地提出水面。 出水那刻,他被抛到岸上。 巨蛇冲着一身湿漉漉的他吐了吐信子,用吻鳞蹭了蹭他的后背。 “咳咳咳…” 咳出一腔水后,青年狼狈撑坐起来,抱着双膝开始没由来地哭。 巨蛇不知道他哭什么,只是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臂。 “你走开,别碰我。”青年把头埋得低低,整张脸靠着膝盖,稀里哗啦一顿哭。 兴许哭那些想得起来的物是人非,故人之意好景不长,逝者如斯依然故我。 兴许哭那些想不起来的似曾相识,万丈红尘因何遗落一人,天地辽阔又该何去何从? 巨蛇下巴紧贴着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似乎不愿离去。 良久,青年转了下脑袋,半张脸对着它,哽咽问:“吃了就吃了,为何还要把我吐出来?” 蛇没有回应,他继续念叨:“我认识你吗?要你看我笑话?” 这回,蛇吐了吐鲜红的信子。 见蛇这般认真回应,毫无威严杀气,他突感心酸,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笑中带泪。 “多久了?你在这种鬼地方待多久了?有得吃么?有同伴么?不无聊么?” 他连续的几个问,问得巨蛇难以招架,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伸出手去摸了摸巨蛇的吻鳞,他稍稍止住了哽咽,鼻音仍重:“想出去么?” 巨蛇一下昂起了头。 “好,我们出去。”青年深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举目环顾,周遭晦暗,望不到头。 巨蛇俯下头,早已准备就绪,可他却瞻顾徘徊许久,目光逡巡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可这空荡中除了一目了然的黑沉,就再无其他。 他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了许久许久,等到暗河水位降了又升,他还是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直到巨蛇吐信碰了碰他的手背,那瞬他似死灰复燃般,惊得转过了身,待瞧清楚是巨蛇后,浓重的失落覆盖上了脸。 巨蛇往后缩,沉入水中,片刻后叼起一个书生傀儡甩到他跟前。 青年怔怔盯着那浸泡了水的傀儡木,眼泪再次落下。
第233章 河山如故人非物是3 那巨蛇带着他畅游地下空洞,神宫早已人去楼空,仅剩的断垣残壁、危楼斜宫,似乎除了风吹过的痕迹,烟火味全无,更无任何生命迹象。 他摸了摸泥土夯实的墙面,沾了一手的粉尘:“到底多少年了…” 可惜巨蛇无法回答他,便只任由他一人嘀咕了一路。 又一阵风刮来,卷起的漫天灰尘,让他不适地闭上了眼。 风呼啸着穿过城门,穿过挨家挨户,穿过曲径幽巷,浩浩荡荡呜咽着,如同沧桑的老者在嚎叫。 他站上了高处,环目四周,没有一棵草、一只动物,仅有的一两棵树木,也成了干枯的树桩。 这些真真切切的荒凉景象,令人触目伤怀。 双脚高高悬空,他坐在墙头上发了呆。 怀里揣着的书生傀儡险些掉落,被他一手捞了回来。 捞回来那瞬,这副傀儡木忽变得很沉重,重得让他弯了腰。 他也曾被如此捞起过,不然早就坠入无尽深渊了。 巨蛇看他双肩在微微发颤,默不作声地把头靠近了些。 一滴泪摇摇晃晃砸了下来,给傀儡洗了脸。 他的指腹轻捻着傀儡精致细腻的五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憋了回去。 许久,换作一声叹息漏出。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了无生机的寂静空旷处,看得他眼睛发了酸,靠着墙垛便不知觉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巨蛇都已睡了几回。 “做梦了么?”他问巨蛇。 得到的是它嘶嘶的回应。 他摇了摇头道:“真好。” 浓重的凉意一遍遍侵袭而来,有些冷,他摸了摸手臂,这里终究不是久待的地方。 奈何鬼也不来待着。 此处一定曾经有过什么,只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间怅然,却无可声张,无处声张。 再怎么待下去也无济于事,可只消片刻,他心中的某处空缺似乎便能被不为人知的期待填满。 “这里鬼气森森的,我们走吧。”他拍了拍巨蛇额鳞,站起了身。 既然此处等不到答案,无法消弭沉积已久的痛楚,便无所谓再次面对羁旅愁苦。 面向着暗无天日的空城,他终于大喊出声:“朝天歌——你再不出来,我要走了!” 扯着长声喊了一遍又一遍,每喊完一遍,他就呼呼喘着大气,胸腔如捣鼓,随后目光不断搜索,哪怕是开了玄窍,依旧什么都捕捉不到。 只是每回风声袭来,都能断了他的呼喊。 眼角悄然滑落下的泪水,很快被风干了。 “我是山河啊,朝天歌…你听见了吗?” 死去活来无数次,把身边的人一个个熬走了,可惜他连以死明志都做不到。 他无力地垂下了脑袋,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紧握着的双拳久久没有释放。 巨蛇把头昂得老高,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暗无天日,没有尽头,你终于走出去了么? 他心间有喜,也有几分期待,要是走出去了,当然最好别回来。 缓了许久,山河缓缓直起了腰,从墙上跳下,转头问悠悠探下头的巨蛇:“话说你还能活多久?” 突如其来的问话,巨蛇有些茫然。 或许觉得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貌似他并不在意巨蛇的答案,问完后又长舒一口气:“没关系,活多久都没关系。” “要是…”他停下了脚步,“要是你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我允许你的不辞而别。就是…就是别在我面前…” 行至光亮处,巨蛇从水底探出头来,张嘴那瞬,一道强光射入,逼得山河用手挡了挡视线。 眼前豁然开朗,俨然一处巨大天坑。 阳光斜射入天坑,形成一束光柱,将四周景照得明显。 天坑口宽百来丈,四面皆是陡峭岩壁,如斧劈刀削,一侧仍有飞瀑泄下,清凉扑面。 岩壁之下苔藓遍布、花草丛生,一派生机盎然。 原来深邃幽长的河流通到洞口外,而这便是地下洞穴的入口! 当年重遇巨蛇,巨蛇便有意带他们来此,不曾想时隔多年,巨蛇仍未走出天坑,兴许在等他,兴许外边的世界并不适合它。 可这天坑之外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天灾之后,应早已恢复生机。 “你想出去么?诶?等等…”山河才回转头,便被巨蛇尾巴圈住了,圈得并不紧实,似是抚摸。 “这是何意?”山河被放下了,仍一脸懵然。 巨蛇松开了尾巴,探头用吻鳞蹭了蹭他,并吐了吐信子。 那金黄色的眼,如闪烁着深邃光芒的琉璃宝石,倒映着山河的影子,收敛尽寒意后释放出一股温和友善的气息。 山河定了下,仿佛看穿了它的用意,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巨蛇的吻鳞,施展了通神术。 死去活来后进入了长眠,多年卧棺,到底还是将他体魄调养好了,恢复到了全盛期,只是眼下于他而言,作用不大了。 颤颤收了手,山河将脸趴在巨蛇吻鳞上,轻抚着它的头背鳞片,喉间酸涩,低声呢喃道:“你是我的老朋友了,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谁,也谢谢你把我带出来…” 它要回归到暗河中,或在天坑底下长眠。 它记得山河说的大限将至便生离,不作死别。 往后的路,山河仍旧一个人走。 那一瞬,他甚至萌生了要留下来的冲动,陪巨蛇到最后一口气,哪怕一息尚存仍陪着。 他又不是没送走那么多的人… 可巨蛇离开得决绝,脑袋一推,将山河推开几步外,尾巴一甩,直接潜入水底,再不浮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6 首页 上一页 2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