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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音,这些年我听了太多凡人的痴念,他要考取功名榜首,他要成为天下首富,他又要报血海深仇……他们不厌其烦跪在神像前,把欲望一遍遍念给我听。正因心中有怨忿、不甘与贪婪,他们才有所求,从而信我奉我,其中恨意最能点燃他们的心火。心怀仇恨之人,会迫不及待地跪拜,日夜祷告,将一切奉献于我。” 陈景殊明白了什么,喉咙滞涩:“所以你故意泄露神器所在,让众人提前设伏,殷诀为夺神器为活命不得不斩杀他们。你要他们恨他,要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向你祈求。他们的信奉,是你力量的源泉。” 神像发出低沉的笑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们心甘情愿有求于我。” “你本可以用其他方式获得信奉。”陈景殊脸色惨白,“恨只是其中一种。” “哈哈,傻孩子,恨才能铸就强大,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陈景殊呼吸困难:“……什么意思?” “天劫之中,我从殷诀身上取走的代价,是怜悯。” “法音,你难道想看到一个彻底失去怜悯之心的人取代我?一个杀人不眨眼、视众生如草芥的屠夫?一个嗜血成瘾、理智尽失的疯子?你愿意让这样的存在,成为新的天道?哈哈哈……你不会的。”
第九十章 主角卒 陈景殊盯着神像,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就在这时,下方的呼啸声越来越近,裹挟着凛冽杀意。陈景殊赶紧朝下望去,只见重重云层之下,蛟龙的庞大黑影正不断逼近,周遭卷起狂暴气流,几近疯魔般,粗长的蛟尾肆意横扫,将阻拦的弟子粗暴震开,似是再等不及。剑尊与仙盟之主早已在战斗中败亡,各派精英也死伤惨重,如今剩下的多是修为尚浅的年轻弟子,他们跪伏在地,满脸惊惧地仰天祈愿,却不知此举激怒蛟龙。蛟龙杀性大发,凡是祈愿者,都被毫不留情地撕裂。 目光所及,鲜血飞溅,再无生机。 没有人是蛟龙的对手,再没有人能阻止这条蛟龙。 “殷诀!”陈景殊大喊一声。 蛟龙身形微微一滞,抬起眼,却根本无法停止杀戮,似是被执念蒙蔽双眼,被鲜血扰乱理智。他的眸子浑浊不堪,猩红的,偏执的。 见状,神像笑得愈发癫狂:“法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你那师弟屠戮苍生是真,你再护着他,便是是非不分,枉负天元老祖所托。你该谢我,痴无妄转世潜伏在你身边,若非我今日逼出他本性,来日还不知会酿成何等大祸,就算浑源门不是他所灭又如何?眼下我替你激出他真面目,你该谢我,这天下人,更该谢我。” 陈景殊封闭六感,不听它说话,拔出霜明剑,纵身朝神像斩去。神像不躲不避,任由剑锋落下,表面却一点刮痕都没留下,反而震回一股巨力。陈景殊不做停顿,又持剑朝神像下方连接光柱的根茎砍去,这回他倾尽全身灵力灌注剑身,几乎堵上性命。若根茎也会反弹,他只会当场经脉尽碎,可他毫不犹豫,所有灵力汇聚于霜明,直劈那暴露在外看似脆弱的根茎。 但根茎错综复杂,粗细长短,他耗尽全部灵力,只砍断一根,剩余根茎仍汩汩吸收着光柱里的信奉神力。如今神像的力量已大增,相比数百年前,已变强数倍。殷诀杀的人越多,神像的力量就越强。 陈景殊单膝跪地,以剑撑身,猛地咳出一口血。 对比他的搏命攻击,神像仍是从容含笑,语气温和如智者点拨:“法音,你还要执迷到几时?痴无妄转世如今已嗜血成狂,再难回头,正是因他心中早已毫无怜悯。你与他一道,便是让天下人去死。法音,你可想好了?” 陈景殊五指紧紧扣住剑柄,抬眼冷冷看他,张了张口,却先涌出一口血。他擦了擦嘴角血迹,道:“你活着,天下人才永无宁日。” 说罢,他挥剑破开云层,将金光笼罩的云中殿堂撕开一个窟窿。 底下蛟龙立即锁定目标,身背烛龙神器一跃而上,蛟身化作一道劈开天地的锋刃,朝着神像急速冲击。 “轰——” 神像头颅被撞得移位,身上石块也簌簌坠落,但脸上仍是笑着,周身光芒万丈,似是想将渎神者净化。下一刻,它缓缓抬起石臂,状似抚摸,实则遮天蔽日般重重拍下,掌心凝聚着万千信徒的愿力,紧追蛟龙不放。眨眼间,金光大盛,脚下云层一圈一圈荡开,变成漂浮的水雾。 一神一蛟,从云端战至半空,所过之处,大地嗡鸣,山河失色。 蛟龙一击得手,攻势更烈,龙尾卷住神器柄端,全身发力,将神器抡起,横斩向神像右肩。 神像踉跄数步,石手壁断裂,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断臂处既无鲜血也无碎石,并迅速生出一只苍白莲蓬,其里嵌满莹莹发光的莲子,每一颗都是一位刚刚丧生于蛟龙手下的修士魂魄。他们肉身虽灭,魂灵却未入轮回,反而化作幽幽白光,汇聚成盾,悬于神像身前。 陈景殊呼吸一促,抬眼望去,只见那些莲子飞出莲蓬,在空中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有他的师尊,他的同门,他的挚友,亦有他的亲人…… 若魂魄也毁,则再无转世可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失声。他下意识奔上前,但是他太渺小了,在撼动天地的神像与蛟龙面前,瞬间就被风流震倒在地,根本无法靠近战局中心。 陈景殊无法呼吸,眼睁睁看着蛟龙穿透莲蓬,莲子的幻影也碎裂。 他大喊殷诀,但是蛟龙没有停,似是被杀意蒙蔽了双眼和耳朵,看不见陈景殊,也听不见陈景殊说话。陈景殊拼命上前,被风震得吐血也要上前,一遍遍被吹倒,又一遍遍爬起,他衣衫破碎,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也要上前。不知第几次被震退后,一股莫名的力量忽然从他体内涌起,让他挣脱地面,逆风而上,径直冲向漩涡中心,猛地张开手臂,护在残余的莲蓬前方。 战斗的疾风骤然停滞。 蛟龙垂下头颅,深沉而寂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浑浊,显然已经杀得失去理智,但是没有继续攻击。 陈景殊大口喘着气,低下眼,看着自己陌生的身体。他浑身覆盖了流光溢彩的羽毛,一双巨大的翅膀正展开护住莲蓬,翅膀边缘被战斗未来得及收回的力量撕扯得凌乱不堪。 挡住这一击,他的翅膀又迅速消退,恢复了人形,一切快得仿佛幻象。 陈景殊怔在原地,一时茫然。 神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法音,我早说过,你会回到我身边。殷诀屠杀无辜,世人恨他,你也该恨他,恨能让你突破极限现出陨落的法相,恨让你强大。法音,回来吧……” 它还想说什么,但蛟龙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蛟身如漆黑闪电,忽而撞过去。下一刻,神像仿佛一座崩塌的大山,从云层坠落,直直压向下方人群,落地时尘土飞天,地动山摇。 陈景殊控制不稳身体,随之坠落,眼前一片混沌。等尘埃散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伏在蛟龙头顶。 蛟龙浑身浴血,鳞甲剥落,而那座神像摔得四分五裂,散落万里。 结束了? 陈景殊急促喘着气,直直看着这一切,还未反应过来,又见那些碎石突然凭空漂浮,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飞速移动、拼接、愈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重塑重生。 怎么会这样?他急忙转头看,只见从近处一直蔓延到百里之外,黑压压地跪满了天道的信徒。他们之中,有的死了爹娘,有的失去兄弟,皆因目睹或听闻了殷诀的恶行,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恨意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大半日功夫,远在千里的修士们也赶了过来,密密麻麻匍匐在地,宛若黑色的汪洋,望不到尽头。 他们虔诚地跪拜,向着正在重塑的神像疯狂祈愿,滔天的恨意积攒成源源不绝的神力,百川归海般涌入神像的残骸。 信奉不断,神像不死。 陈景殊不自觉手下用力,攥住了蛟龙头顶的角。蛟非真龙,角既小且无鳞甲覆盖,温度轻易传递。殷诀敏锐察觉他的紧张情绪,低下头,让陈景殊滑落在地。 “师兄。”他伏低脑袋,眼神浑浊不清,声音也滞涩难转,似是努力在已厮杀成瘾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别害怕,我送你离开。” “离开?”陈景殊看着蛟龙的眼睛,“那你呢?” 蛟龙不说话,只看着他,半晌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漆黑的竖瞳静默无声,陈景殊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他讨厌这种感觉。 在殷诀眼里,他是什么人,贪生怕死?趋利避害?不用殷诀认为,他似乎一向如此。 陈景殊像是才被打通心脉一般,那些汹涌的、憋屈的、恐慌的情绪尽数奔涌。他本该安全离开,可他去而折返,他从未这么勇敢过,不顾旁人的目光和指点,冲破自身畏惧,他什么后果也不想,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考虑,他一刻也不停地来到这里,结果却换来对方一句冷漠的“不需要”。 他的手上已沾满了血,他已经没有退路,而殷诀在此刻却赶他走。 “我……”陈景殊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声音哑得可怕,连他自己听了都愣住。 于是他努力平静,只简短道:“好。”随即快速垂下眼,什么也不说,收起霜明剑,神色如常地转身走。 但刚动作,蛟龙尾巴便缠住了他的脚踝。紧接着,蛟龙脑袋小心翼翼凑近,温热而粗糙的舌伸出来,一下一下舔着他低垂的脸,似乎想把什么东西舔干净,一遍又一遍。 陈景殊仍是没有抬头,蛟龙舔个不停,从眼眶到口鼻,接着尾巴轻轻一摆,将他重新托起,安稳地放回头顶。 一人一蛟,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周围的修士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且有源源不断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破碎的神像顶礼膜拜,祈愿声汇聚成低沉又执拗的潮音。 在万众愿力的灌注下,神像碎块拼接完成,变成一尊更高更大的石像,拔地而起,俯视苍生。 蛟龙载着陈景殊,二人再次与神像搏杀。每一次冲击都能让神像崩裂碎落,但散落的石块旋即又在源源不绝的祈愿之力中飞起、重组。信奉者千千万万,神像的神力便永无止境。 他们就像洋流里的一叶孤舟,而四周跪拜的修士便是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汪洋,随时会掀起巨浪将他们彻底吞没。 要想彻底摧毁这尊神像,除非能将世间所有对殷诀怀有恨意之人屠戮殆尽,但这注定不可能。殷诀“屠戮无辜”的恶行早已传遍三界,各大世家与宗门无人不晓,恐怕远在千里之外的宗祠里,也正燃烧着对他的诅咒与怒火。此刻与这尊依靠众生恨意而生的神像战斗,不过是徒然消耗自身的精气与灵力,一切挣扎,终是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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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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