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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的车辙印也消失了。 数月前,曾经有一个背着双镜刀的人,跋山涉水而来,追着他的影子,为十年前的一场冤孽,向他复仇。 如今影游城消失,恩怨也落幕了,冰河融水,汩汩地向东流去。 楚鸾回掌船,谢霓坐在船尾,一手支颐,若有所思。 岸边不知何时,已种满了无忧树,小船过处,绿荫中捧出一穗穗金黄的无忧花,宝珠璎珞一般,莹莹灿灿,光华烂漫,一眼望去,两岸都像在燃烧。 谢霓知道,这是楚鸾回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想让无忧花开满白云河谷,想让谢霓忘却心中的一切忧愁。 谢霓道:“快到了。” 兄弟二人都对目的地心照不宣。 小船在峡谷口,停了下来。 不久之前,这地方还盘绕着一连串白骨念珠般的庙宇。 雪练祭坛消失后,寒气却依然未散,一方冰雕的孤岛,拦在船前,隐隐透出冰蓝色。 这是月食之夜,单烽和雪河将军决战的地方。单烽并没有拔出冰髓雪钉,而是施加了封印,让它在冰火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岸边都是静立的冰尸,盯着冰髓雪钉,神情呆滞,仿佛看人对弈一般。 船头微微一晃,像是撞到了交错的藻荇。 谢霓垂眼望去,也都是苍白的肢体,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水中,脸上还残存着溺水般的痛苦。 他们还穿着长留的衣物,停留在在二十年前,迟迟不能醒来。 谢霓一直想唤醒他们,却也知道,他们睁开眼睛的瞬间,梦就真的破了。 神魂离体这么久,他们的肉身早已成为了雪鬼的容器。 这就是单烽当时悬而未决的事情。 单烽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却也不希望他拔出冰髓雪钉,直面这一切。 谢霓道:“你把他们都安置好了吗?” 楚鸾回指尖虚点,半空中幻化出一只五彩琉璃鱼缸,一尾尾似真似幻的金鱼在其中游动着,大者如拳,小者如芥。 “哥哥把一城生灵交给我,我会保护好他们的,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只是做了一场梦。”楚鸾回郑重道,“可是哥哥,这些冰尸……” 他望着冰下的尸体:“他们被寒气侵蚀得太深了,身体里都是即将孵化的雪鬼,我查遍了医方,也没有逆转的办法。” 谢霓沉默片刻,道:“大泽雪灵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神降的容器。” 他所说的分毫不差。 就在下一瞬间,眼前的冰山忽然狂乱地蜂鸣起来,内里迸发出一连串的裂冰声,仿佛有东西挣扎着往外爬。 九天上已是一片汪洋血海。 贪日已不再掩饰无尽的怨怒,向着四面八方喷吐出烈焰。 那简直是群龙狂舞的奇景,一切狂暴的力量彻底宣泄出来,轰然排荡,震天撼地,每一次光晕爆发,都有一道道火龙柱横扫人间。 哪怕隔了这么遥远的距离,谢霓依旧感觉到面前的空气震荡起来。 冰髓雪钉也哆嗦得越来越厉害,残余的云山忽而迸开一角,一缕白光在黑烟的环绕中惨叫一声,要向此地扑来。 水下的一具冰尸直直坐了起来,可几乎同时,孤岛上的封印就被触发,一簇太阳真火燃起,将它烫成了焦烟。 大泽雪灵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走投无路的神降,却撞到了单烽留下的太阳真火上。 真火很快缩了回去,并没有焚毁冰髓雪钉。 “这是单烽留下的封印,他不希望风灵脉被放出来。”谢霓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清。薄秋雨和万里鬼丹都死了,素衣天心已回归大道,只是缺了风灵脉的指引。在我解封灵脉之后,你要立刻融合素衣天心,用大阵护住你和缸中的所有人。” 楚鸾回还来不及为素衣天心四个字感到苦涩,便有一丝更不妙的预感:“光太初秘境的庇佑还不够吗?有更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是的,”谢霓平静道,“你能够做到,但是一点也不能分心。” “兄长,那你呢?”
第240章 明月辉满 谢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好一会儿,楚鸾回才挤出一个笑:“在秘境里添了那么多次乱,我早不敢阻拦哥哥了。可是哥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然等他回来的时候,会——” 他望着天上烈日熔金的景象,只觉眼前人也正缓缓消融在金光中,顿了一下,忽而明白了:“你让我严加防备,是怕他发狂?” 谢霓叹了一口气,伸手碰了碰楚鸾回面前的鱼缸。琉璃光转,小鱼们都追着他的指影,一圈又一圈地游转。 泼剌声里,突然有几尾小小的鱼苗奋力一跃,穿过一片七彩光斑,跳出了缸外。 哐当! 楼飞光重重地砸在了船头,脑袋泡在冰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咳咳咳咳!” 还没等他抬起头来,半空中又是两阵风声,百里兄妹先后掉在他的背上,三人都像活鱼似地蹦了蹦。 百里漱被妹妹砸了个满脸通红,眼冒金星。百里舒灵赶紧拉他起来,急急道:“酒!别砸碎了!” 楼飞光又吐了一串气泡,艰难地从冰水里抬起头,两手托着个酒坛子,顶在头上:“放心吧,我护得好好的。谢城主,这是我们用无忧花酿的,楚前辈说你会喜欢。” 百里舒灵道:“不是饯别,是希望不论结果如何,城主都能再无忧愁。” 谢霓点点头,道:“雪停之后,度了此劫,就别再留在城里,去天地间看看。” 楚鸾回已布了酒桌。无忧花酒金黄澄澈,注入杯盏中,晕开一股温厚的香气,像是从梦中传来的,让人鼻根无端地发酸。 几个少年也捧着酒杯,啜饮着,看着谢霓,怔怔地出神。对他们而言,眼前的谢城主,早就不是那道莫测的剪影了,是为整座影游城遮风蔽雪的存在,便总有几分雏鸟般的依赖。 “雪停?”百里舒灵喃喃道,“真像做梦。我长到这么大,从玄天药盟到影游城这一路上,只见过千里肃杀,草木都冻死了,往后,前路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玄天药盟也乱了,我们的同盟离散殆尽,老——那个人,居然是这样的面目,这一路,我都没觉得这么累过。”百里漱道,苍白的脸,也因酒意而涨红了,“小灵,当时你可曾想过,我们这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霓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如自己少时一般,在成长之中,见了死生无常,人心莫测,失去的越来越多,道:“故园难久留,不要回头。走得远了,有时候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道,心生恻然,四顾茫茫。那是有风在为你们引路,故人在身后送行,慢慢想,往前走,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百里舒灵道:“城主带着影游城,不停往东走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吗?” 谢霓想了想,道:“那时候,我遭逢大变,神魂像被撕成了两半,只觉得身上很重。我不知道,拖着这么多影子有什么用,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我只是认定了,长留被封存在了某一刻,一切都在原地等着我,是我被放逐了出去。所以我才觉得很累,我不是在往前走,而是抓着一根稻草,拼命地逆时而游,想游向他们,想回到当时。” 他的声音很宁静平和,楚鸾回怔怔地听着,却听出了一丝解脱之意:“兄长,你放下了吗?” 谢霓道:“我执迷已久,秘境里的三百次轮回,让我往前走了那一步,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百里漱苦笑道:“听城主这么说,要往前走好难。” 百里舒灵道:“不回头更难。” 楼飞光抓着长剑,盘膝坐在船上,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我的师尊,也不会再醒来了吗?” 话音未落,又几尾小鱼跃到半空,轰然砸落。 劲风扑面时,楼飞光已觉不妙,连忙把酒坛子抛给百里漱,自己跳起来,用风障险险扛住砸落的重物。 铛! 犹如铜钟坠落,楼飞光的脑袋嗡地一响。 他一个趔趄,艰难道:“师尊,你怎么出来了?” 那从天而降的,赫然是燕烬亭。他目光冷淡,盘坐在风障上,依旧是黑色道袍,皮肤却泛着非铜非铁的金属光泽。 燕烬亭很有分量,楼飞光胳膊上肌肉紧绷着,扛了片刻,汗如雨下。 百里漱道:“呆木头,你还不把燕真人放下?” 楼飞光道:“我怕师尊把船压塌了。” 百里漱道:“谁叫你不听我的?该用莲藕做肉身,中空轻盈,养护起来也方便,现在这样子,跟铜像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行?莲藕那么脆,师尊还是火灵根!以后要是醒了,很容易烧焦的!” 楼飞光用风障托着燕烬亭,小心翼翼地放在船边,对上对方黯淡无光的黑琉璃眼珠,他的心情又低落下来:“还是没反应吗?” 谢霓也看了燕烬亭一眼。 燕烬亭眉心处,赫然嵌着一颗炼魂珠。炼魂珠中的身影,陷在白蛇缠绕中。 “小鸾,是你把他带出来的?” 楚鸾回点头,道:“我也没想到,求救无门阵,居然蕴养了他的神魂,珠子也有了裂缝。可带到外面后,又没了动静,不知在等什么。” 谢霓曾经难以自抑的恨意,也消退了。火灵根的手脚便是薄秋雨的手脚,凶心也是薄秋雨的凶心,冤孽归于一人。 他沉吟片刻,屈指一弹,影子绕着燕烬亭转了数圈:“还给你了。” 燕烬亭一动不动,火狱紫薇从影子里伸出,枯枝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很快变得枝干繁密,紫薇花星星点点。 楼飞光呆了片刻,慌忙取出一柄小锉,给他师尊打磨起脸庞来:“师尊脸上又生出青苔了!” 百里兄妹也大为惊讶,凑近去看:“怎么会?在水里泡久了吗?” “这可是雷击紫薇木!难道是心念动了?” 在几人七嘴八舌之际,谢霓的目光转向另外两道人影。 阊阖和叶霜绸,皆虚飘飘地站在冰水上。阊阖的身影已介于虚实之间,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红头绳,神态像往日一样恭敬,看向谢霓时,却是长者一般温厚的目光。 作为陪伴谢霓最久的影傀儡,他既是谢霓故人,也是谢霓的半个亲人了。 谢霓道:“以后,就不用再掬着自己了,他们有各自的去处。小阍也在等你。” “殿下若归帝所,我就为殿下守阊阖。”阊阖道,“殿下若不回来,我也同去悲泉。” 谢霓微微摇头,又看着叶霜绸,后者的眼睛盈满泪意。 “殿下真是心狠,”叶霜绸苦笑道,“那夜,我和众姐妹一起消散,约定来生再见,可一觉醒来,她们都消失了,独留我在城中,只剩下阊阖守着我。原来殿下从未把我做成过影傀儡,就这么相信我吗?这是信,还是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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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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