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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竹竿齐齐断裂,接着是半敞的木窗,酒缸桌椅,楼头屋瓦……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灵神穿街过巷,脚步镗然震荡,有人来不及躲闪,被当场砸碎,残肢在半空相敲击,发出铜风铃般的铛铛声。 见血了。 此前在谢泓衣的镇压下,这一场迎亲,只是森冷诡异,但影子的失控,却将一切推到了更危险的边缘,只怕不出片刻,一花一木皆可伤人。 单烽心中一沉。 怎么会这样?难道影子真对谢泓衣眷恋至此? 浩劫将至,他身为抢亲的始作俑者,怎么能脱得了干系?这会儿就是谢泓衣再多讥嘲,他也会一言不发地认下。 好在城中宾客早就习惯了动乱,窜向各处屋舍,协力封锁门窗。街上很快就空了,只剩下绸花喜纸哗哗地翻涌,已非人间婚事,而如群鬼迎亲。 都这样了,影子还在不停吞噬? 只怕舟行洪流上,受万千乱影裹挟,如今想停亦不能停了,只剩下吞噬和扩张的欲望…… 单烽正色道:“要做什么?” 谢泓衣慢慢道:“你学会听话了?” “你织成满城红线,把影子困在身边,如今他失控了,不知你做不做得了解铃人?” 谢泓衣看着他,冷笑一声。 他本就是秀丽阴郁的相貌,只是为面上春冰般的寒意所遮掩,如今这一笑,其中恶意几乎无从隐遁,牡丹丛下不知多少暗影幢幢的蛇蝎,单烽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可能是某种蓄势已久的报复。 “解铃人?我只知道有人自作聪明。 “碧灵其人,精通幻形,能身化碧玉观音,藏身于他人体内,经他祷祝,身周雪练雪鬼无不实力大增,凭着这点伎俩,他从我手中逃了三次,直到把你那位小道友,做成了神龛。你救不了他,原本我能。 “半年以来,影子从未失控过,影游城亦未曾有过灭城之灾,直到你进城,好一颗惩奸除恶之心,好一出灾星天降。如今你问我,我还能不能做解铃人。大善人,你说呢?” “我惹的事,我责无旁贷,你要怎么做,我别无二话。”单烽面无表情道。 他突然变得这么老实,谢泓衣眉峰反而微微一挑。 单烽道:“今晚城里有什么损伤,我会尽力弥补。但是——” 他手掌一翻,一把将红线抓在手里,强行将自己急促而凶猛的心跳声灌进对方耳中:“别忘了我们是一丘之貉!雪中影绝不是你能操控的,先前没出事,只是侥幸而已,只要你起了贪心,灭顶之灾依旧会来!与虎谋皮,你不嫌命长,那些顺从、信服于你的人呢? “还有,由你谢城主指名道姓的大善人,好比阎罗王翻生死簿,非夸此人阳寿长,少说两句,免生膈应。” 谢泓衣嗤笑道:“一根绳上的蚂蚱,就怕你见了魍京,莽病又犯,蹦跶断了腿。” “说起蚂蚱,还有一只病蚂蚱,”单烽道,指腹一勾,红线上掠过数串急促的震荡,胁迫性地缠在谢泓衣手腕上,避开淤青,“一捏就碎,碍手碍脚,谁是累赘还未可知。风波一平,我要抓人,你也别来挡路。” “你只管试试。” 二人四目相对,为方才这一番互相指谪,俱是横看竖看皆不顺眼。 谢泓衣道:“我方才数的五十息,并非爆炸的时间,而是——他到的时间。” 他左手的叩击一顿。 五十息已至。 下一个瞬间,影子便朝城中俯冲而来,霎时间,整座影游城皆笼在一片瀑布般的飞沙走石中。 即便是单烽,也在被迎面砸中的瞬间,脑中嗡鸣一声,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在乱流里结结实实翻了几十个滚,坠地之时,差点没摔出犼体来。 糟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白瓷做的病蚂蚱! “喂,姓谢的,你摔碎了没?” “谢城主?谢泓衣!” 没有任何应答,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单烽迟了一拍,才意识到这片锋利的空白意味着什么,两股剧痛贯穿耳孔,仿佛有铁锥疯狂捣钻。 怎么会这么吵? 不止是双耳,就连地面都在嗡嗡震荡,仿佛铁砧上砸烂了的刀和锤。他原本就耳目敏锐,若非当即封住了双耳,此刻非得震聋不可。 耳畔清净了。 身边依旧是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看来他还在城里。 单烽翻身而起,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估摸出巷道轮廓来。 外宽而内窄,形如喇叭口。飞檐的投影在灯笼两侧柔柔地披拂,十步一隔,这巷子里仿佛挽起了无数猩红的绸帘,视线尽头,可见一座高楼,其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宴饮正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节骨眼儿还有人饮酒取乐?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身在影游城中,这巷子便不会无名无姓。单烽向巷口退行数步,两指在巷壁上一拂,果然触及几个字。 回音巷。 巷壁冰冷的触感,上头繁密的回云纹……居然是能放大声音的流音铜,乐修常借以伤人,谢泓衣竟然拿这玩意儿砌墙? 姻缘红线如有感应一般,在这时突突跳动起来,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灵敏,直奔识海而去。 砰,砰,砰…… 平静却绝不柔和,仿佛一场落在屋檐上的冷雪。 是谢泓衣的心跳声。 就算封住了两耳,红线依旧能传音?可怖归可怖,却是意外之喜。 单烽道:“你平日里就听这个,不怕耳聋么?” 无人回音。 “谢泓衣,你要摔死了,这红线还能解么?我可不想拖着你的尸首。” “是有些喧闹,”谢泓衣冷冷道,“看来少剪了你一条舌头。单烽,回头!” 单烽应声在灯下回首,只见谢泓衣就立在墙边,一手抵着肘上银钏,蓝衣静静垂落,虚幻得近乎透明。那一瞬间的熟悉感,竟让他心中一悸。 只是念头刚动,就有一只手在他足跟处拍了一下。 极其轻柔,五指却越张越开,贪婪地抚摸着他脚下的地面。 操,背后有人,还趴在地上! 跟谢泓衣串通好了阴他? 要不是封了双耳,这东西早就被他一脚踹死了。但单烽心中依旧掠过一阵恶寒,单手按住墙沿,整个人刷地滑落,一记膝击撞了过去。 “脚下拍人?拍得死么?”单烽道,忽而意识到这家伙恐怕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他已留了力,对方依旧两眼翻白,两只手却还发狂摩挲着地面,面露焦急之色。 单烽喝道:“找什么呢?” 那人嘴巴蠕动,依稀是“丢了”二字,再无其他。影游城这地方倒也不负鬼城之名,他才进城多久,就接连撞见了两茬疯子。 单烽正要起身,瞳孔却突然一缩,只见那人爬动间,两条赤裸在外的小腿皮开肉绽,到处是大小不一的掌印,仿佛有无数只手,曾拍击过他的小腿。 难道方才的攻击……这人也曾遭遇过? 他到底在找什么? 难道…… 单烽松开尸首,指腹红线便是一动,远处的谢泓衣回过头来,红灯笼的余光在他面上漾过,三分雪意七分春寒,晶莹凛冽处,更令人莫敢逼视。 单烽却死死盯着他道:“刚刚的狂风里,发生了什么?” “我还不能确认。” “东道主也不知道?” “我说过,这是魍京第一次脱离我的掌控。我不能保证他会做什么,最差的结果,便是满城的血肉泡影。” 单烽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谢泓衣长眉一挑,忽而笑了一声。 就在他有所动作之时,单烽已反手勾住红线,用力一扯,背后镜刀亦嗡嗡蜂鸣,亟待出鞘。 但指腹处传来的触感却如惊电一般,直贯单烽识海深处。不对,太轻了! 谢泓衣根本就不挣扎,也丝毫不受力,借这一勾一扯,轻飘飘旋飞到他身后,以他感知之敏锐,都未曾捕捉到半点儿分量,仿佛那是摇曳来的一只纸鸢。 几根手指却抢先一步钳在了他肩侧,纤细,却如铁蝎子的螯钩似的,仿佛他稍一动作,便能趁机蜇进肉里,单烽肩侧的肌肉猛然紧绷,正是背后遇敌的本能反应。 事实上,若非他存心克制,一切从背后欺近的东西,早已在瞬间被拧断了脖子。他这头尚未发作呢,谢泓衣却嫌恶更甚,短暂的阻拦过后,那几枚手指全不欲沾身,转而轻轻勾住了他颈后的小还神镜。 “你低头看看,”谢泓衣道,“你自己的影子呢?” 单烽瞳孔微微一缩。 谁会时刻留意自己的影子?那东西生来就匍匐在脚边,无形无质,从无分离的时候,自然也就无从知晓,影子的消失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了,刚刚那修士。 单烽拎起倒霉修士,晃了晃。墙上地上,哪有半点儿影子的痕迹? 不妙的预感成了真。影子失控后,炼影术的威力再度飙升了。屋舍楼宇的影子固然难以幸免,可这还是头一次,连活人的影子都被夺走了。 失魂落魄后,沦为行尸走肉,都算轻的。怕只怕一夜过后,影游城会沦为彻底的死城,只剩下神智全无的影子。 他当即凝神感知周身,除却丢了道影子之外,却无半点异样。 单烽半晌道:“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形单影只了?” “别再乱扯红线,走。” “你不松手,要我驮着你?” 谢泓衣道:“或者站着等死。他来了。” 他话音虽轻,却透出一股难言的寒意。单烽觉察杀机,蓦然回首,眼前依旧是一片浑然的黑暗,却被十步一隔的红灯笼烘出一圈圈奇异的褶皱来,数不尽的层峦叠嶂,哪里是夜色,分明是一道迫及屋檐的巨影。 影子竟然冲过来了。 他真就这么舍不开谢泓衣! 单烽泊在数巷交界的明暗中,哪怕听不到风声,也在潮起潮落的光晕里嗅见了不断迫近的危机——鬼知道再被吞上一次会发生什么,焉能坐以待毙? “去哪儿?” “殊途同归。这八条巷子,都叫回音巷。” “这么随意?” “这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巷子里多是乐坊酒肆,能作各州各境的曲调,”谢泓衣道,“那座高楼便是云韶楼。若有宴会,楼里鼓瑟吹笙,欢饮达旦,乐声能遍及全城。” “最热闹的地方?看来这条路不好走啊。” 谢泓衣幽幽道:“不止。他很讨厌你。” 二人身畔的红光骤然转暗,一连串灯笼影,如刀剑疾闪般,向他背心斩来。 单烽已一掠而出,但仅仅是十步之后,他就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前路究竟有多艰难。 整条巷的影子,都在雪中影的掌控下,和他为敌,往死里追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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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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