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药么?”辞凤阙没好气地问, “疗伤药总有一些罢,你这身子再不止血,都无需我动手,下一秒就可以见阎王了。” 君青玉微抬眼睫, 话音十分虚弱:“不是正合你意?” 辞凤阙:“我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君青玉似乎硬挤出了一丝笑:“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死。” 他翻转手腕,掌心向上,辞凤阙分出一丝眼神,看到他掌心那狰狞可怖的血洞竟在缓缓愈合。血干涸在手背,如同紫黑色疤痕。 辞凤阙从未见过这种体质,他掐住君青玉手腕,脉象果然平稳许多。他松开手,整个人与君青玉齐视:“所以你方才问我能否将你杀死?” 君青玉只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见你手筋脚筋皆被挑断,身上也诸多旧伤,是被人困在此处,当作了类似药人的存在么?”辞凤阙直白道,“这样的话,你想求死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起码死了会比现在痛快一些。” 随着君青玉伤口渐渐愈合,辞凤阙能感受到掌心传来血肉新长的痒意,眼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他这么大时还整天在鬼域闹腾,可君青玉却已被死意笼罩,就如同古井中多年不见天日的湿苔。 但真要论起来,他和君青玉倒是同路人。 眼前再次闪过赤红,鬼域覆没的场景又浮上眼前,他的灵魂还在被海浪声裹挟。辞凤阙抚上眼眶,觉得自己身上的死意也不遑多让,所以君青玉一眼便看出来,用疼痛试探他。 他们两人,没一人愿意活着。 君青玉微微启唇:“你杀死了君明,君家的人估计快找上来了。” 辞凤阙抬头,月上林梢,一片岑寂幽静,正是常人休息的时间,但君青玉的语气却很笃定。 “他们时刻监视着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过来查看。” “会对你做什么?”辞凤阙问。 君青玉笑,闭口不提,只是说了一句:“不趁现在休息一会儿的话,你今晚都不能睡着了。” “我早已破境,无需休息,”辞凤阙抱臂,“你实在累的话不必强撑精神同我说话,我还没无聊到这种程度。” 辞凤阙如此说,却没料到留给君青玉的时间那么短,半炷香不到,院中门扉被灵力冲开,几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修士领着几十位仆役走了进来。 役鬼契让旁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于是他就坐在床上,看着君青玉推动轮椅,面不改色地面向那些人,口中对领头的那人道:“家主。” 君诚示意身后的家族修士稍安勿躁,他环视过君青玉屋内,尔后开口:“你杀了明长老?” 君青玉两手搭在膝间,上方还盖着一面薄毯,他迎着君诚的目光:“也许。” “哼,”君诚听到他的答案冷笑一声,“你倒是临危不乱。” 他朝身后道:“去别处再问问,明长老无故死在无心崖上,定要找出凶手。” 那群仆役得令,离开了此处,只剩下君家几位长老还在屋中。 “家主不认为我是凶手?” “你不过区区炼气,纵使心思再深,也无法杀死明长老。”君诚看向他的轮椅,已有些变形,他又道,“改日我会让工匠为你做个新的。” “多谢家主。”君青玉垂眸。 “走吧。”君诚命令道。几个长老让出一条路,隐隐形成押送之势,君青玉被他们围住,什么也不曾说,早已习惯一般推动轮子,跟在君诚身后出了门。 辞凤阙见他们从院中出去,绕过几道深水回廊,来到一处掩映在茂密林木间的幽深竹楼。他紧随其后,头顶月光渐被浓密树冠遮蔽,四下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尚未踏入竹楼,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浓重得令人窒息。 君青玉进到竹楼中时,忽地回首一瞥。 辞凤阙从他眼中读出了不欲自己同跟上的意味。他本也无心窥探他人私密,于是在竹楼外随意寻了棵树跳上去,倚靠树干耐心等着君青玉出来。 从树上向外看,只能看见君家重重宫阙,一幢接一幢的宫殿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就像将人困住的无形结界。辞凤阙无端生出几分窒息感,想到君青玉,他甚至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只怕更加厌恶。 不多时,云层遮住清冷月色,辞凤阙心神渐松时,忽地手腕一疼。 他垂眸望去,右腕上突兀生出一道半指长的刀口,渗出了些血,但仍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这种念头才刚闪过,又是一下针扎般的痛感,左腕也出现了刀口。 下刀者并不停歇,不过眨眼,双脚又鲜血淋漓。四肢同时传来疼痛,辞凤阙呼吸稍微重了些。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辞凤阙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源源不断的血从体内流出,他们似乎下了无法凝血的药,辞凤阙坐直身子,眼睁睁看着衣衫渐被血染深,从枯黄叶间滴落。 如此放血,一个普通人撑不过半刻钟。但他们仍不满足,下一刀干脆利落地划过脖颈,手抚上颈侧,黏腻的血覆满掌心。辞凤阙忍不住咳嗽起来,难以承受这种凌迟般的疼痛,从树干上跌落。 “天杀的……”他扶住树干站起来,低喃道,“怪不得他同我说今晚会睡不着,怎会痛成这样?” 即便是面对十万修士时,辞凤阙也从未有这般狼狈的模样,所有疼痛皆因另一人而起,而自己无法控制,只能陪着他疼。 痛苦的折磨不过开始,辞凤阙眼前阵阵发黑,体温随着生机一同流逝,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那是死亡的寂冷。魂体若是发冷,单靠灵力是无法缓解的,只能硬抗。 辞凤阙无法想象在屋内的君青玉是何种表情。看今日情形,这绝非对方第一次承受这般折磨。在过往岁月里,他究竟踏入这座竹楼多少次?那些人又在他身上留下多少道伤疤? 怪不得他要死,这般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辞凤阙咬紧牙关,拖着几近麻木的双腿,踉跄着离开了这座浸满血腥的竹楼。 * 君青玉回到院中时,已是第二日破晓。 他身后分明是微暖天光,可他身上却寒凉如雪。月白衣衫被血染黑,秋风一吹,将他身形勾勒得更加单薄。 他看见辞凤阙在屋中:“你还在啊。” 辞凤阙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占据了君青玉的床榻,仰躺着望向黛青砖瓦的屋顶:“抓紧寻个法子死吧。” 君青玉推着轮椅到了床边,他俯视辞凤阙,许久才轻声开口:“你为何想死?” 辞凤阙没看他:“人总要靠一些念想才能活在世上,一旦那些念想都消失了,自然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 “但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念想呢?”君青玉问。 “没有谁天生便有,那些东西都要靠自己去找。”辞凤阙说。 “是么?”君青玉若有所思,“要拥有感情才能体会到你口中的那些东西吧?这对我来说很难。” “为何?”也许是两人都虚弱到做不了其他事,辞凤阙也生出了一点耐心,同君青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你难道没有感情么?” 君青玉摇摇头。 “那我打个比方,你家族的这些人如此对你,你不恨他们?”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君青玉道,“我想要活下去,就要体现我的价值,这不过是等价交换,我为何要恨他们?” “你送出去的可有些多,”辞凤阙哂,“像你这般说,难道你既不懂爱也不懂恨?” “没人教过我。”君青玉道。 辞凤阙艰难地坐起身,偏头看君青玉:“你很可怜。” 君青玉笑了笑,并不在意:“他们允我去无心崖转转,你要同我去么?”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辞凤阙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些名门望族果然还是那个德性,面上装得良善,私下在做什么腌臜勾当无人知晓。 辞凤阙上下打量君青玉一番:“你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跑到那崖顶吹风?” 君青玉却不等他回答,已推着轮椅出了门:“你不愿的话就算了。” 辞凤阙坐在床上思索一番,飘到了他身边:“你推这个要推多久,我送你上去。” 他咬破食指,虚空中指尖飞舞,画出一道符文,印在君青玉轮椅两侧。 微风将君青玉整个托起来,辞凤阙站在他身侧:“走吧。” 爬过那陡峭崎岖的山路,两人又一次站到崖顶。 醉花都秋景一览无遗,风鼓动两人衣袖,将身上血腥肃杀之气带走些许。 辞凤阙在君青玉身边盘腿坐下,注意到君青玉往下的视线。 几颗碎石滚动着落下去,一层薄薄的云雾拢在山腰,空谷传来哀转风声,久久不息。 君青玉凝望许久,忽而开口:“从此处坠落,多久会到崖底?” 辞凤阙挑眉望他:“你要试试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 谁家小情侣相约着跳崖啊,哦原来是我家 后天见[让我康康]
第74章 君青玉笑了一声:“会很疼吧?” 辞凤阙:“没试过。” “你怕疼么?” 辞凤阙沉默一瞬:“不怕了。” 也许曾经怕疼, 但失去了那些会心疼你的人,自然就失去了害怕的欲望。 崖顶秋风寒意逼人, 辞凤阙坐了没一会儿便拉起君青玉:“走吧,昨晚一晚上没睡,别旧伤未愈又添风寒。” 来无心崖转了一圈,似乎将两人对陌生人仅存不多的耐心都消磨干净了,回到君家小院中后,一个在屋内休息,另一个在院中无聊打转,再无话可说。 辞凤阙坐在院中的水池边, 捡起一片飘在水面上的枯黄落叶, 仿佛透过它望见了鬼域的那片枫叶林,这个时节,十里长枫林会聚集起诸多鬼族,彼此间以枫叶为引,诉说衷肠。辞凤阙小时候被辞空山带过去的时候并不懂这些,只觉得连绵枫林宛若夕阳渐沉时的天空,握在手心的枫叶也沾了夕沉霞色。 天上降下一滴雨, 打湿叶片。 辞凤阙抬头,望向有些萧凉的天,心想老天爷真是会看心情下菜, 阴沉得令人惴惴。他余光瞟到未合上的那扇窗, 君青玉侧脸对着他, 因此并不能察觉到他的视线。 昨晚上经历了那些,他居然还有精力坐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