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挽香留了一根刺藤在外,以备不时需。谢十七留在最后,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与他们一同踏入幽暗。 “嗤”的一声,季逍的指尖燃起一簇灵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迟镜本来一只手让他牵着、另一只手试探着扶墙,此时看清两侧的墙壁,顿时把手缩了回来。 古老的石壁被染得红红紫紫,瞧着像什么粘稠且有意识爬行的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残痕。空中弥漫的香气也变了,变得更加馥郁隆重,一阵阵侵袭着来人的脑海,令人目眩神驰。 而在密道尽头,亮着冷冷的幽光。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角凝着一层薄霜,流动着灵焰的金红色彩,与不知何物的青紫光晕。 终于,迟镜看见了一片红。 在洁白的万华群玉殿之下,竟然藏着一片血池肉林!比地面宫殿宽阔数倍的猩红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仅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现,在极端的死寂中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年也找到了青紫光晕的源头,原来是一尊尊漂浮在血湖上空的烛台。书中所述,若以鲛人活体炼油,可熬鲛脂。鲛脂一燃,经年不灭,最适合作蜡烛不过。 此外鲛烛有种奇异的特性,只烧己身,不焚外物,也就是说那些烛台即便碰到了别的东西,也不会将它们点燃。 而“别的东西”,是成百上千的根系,从穹顶破土而出,深入血湖之下。 迟镜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的根——正是万华群玉殿里,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灵株仙葩! 少年莫名作呕,紧紧地捂住嘴。 数不清的根茎粗细不一,千姿百态,无不吸饱了血液,从内二外地泛着红。一层肉泥状的活物裹在上面,不住地翕动。 香气浓得发臭,终于暴露了深藏其里的血腥味。 迟镜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筋被撕开了,不停地刺痛着他。可他已经决定,不论今天发现什么、遇见什么,都绝不会后退! 他没有退路了。 连段移带神蛊,都被他送上门来,无法再带走。连他自己也深陷局内,谢陵的魂魄去日无多。 少年勉力稳固心神,走出密道。 有一条白骨砌成的砖路,通往湖边。 季逍的神色亦显严峻,显然,他和迟镜一样,并不知道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石榴裙下,掩盖着这样一片滔天血海。 他还站在原地,迟镜已松开他的手,坚决地走向前方。 周送掐诀驭水,把段移的残躯投入湖里。 迟镜一惊,快步赶去,只见段移下沉得极快。他的躯体明明被掏空了,却如此迅速地下陷,好像湖里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下去似的,迫不及待地拉他相见。 湖面上只剩段移的脸,和他散开的长发。 略带弧度的发丝和密密麻麻的根茎融为一体,段移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一具偃偶,令人忧怖。才一会儿功夫,他整个人沉入血水,一点都看不见了。 周送顺手把昏死过去的瘦子提起来,也往湖里扔。 迟镜连忙拦他:“等等!取段移的蛊就行了,扔他做什么?” 周送:“杀一个魔教的孽障,还须为什么吗?” 迟镜急中生智,道:“万一等下出什么差错,留着这个人还能胁迫段移。把他杀了的话,段移岂不是毫无顾忌了?” “哦?是吗。续缘峰之主,你很了解无端坐忘台的人关系如何啊?” 周送冷笑着审视少年,放下手臂。 他还欲再说,却见三道人影走出密道。 公主一袭大红宫装,闲庭信步而入。王爷与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 常情与迟镜目光相对,稍微点头,但当扫视地下的血湖后,亦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让诸位久等了。光阴逝水,时节不居,本宫这便着手,迎道君还阳。” 公主走向迟镜,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迟镜捧着并蒂阴阳昙,向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用过此物的人说,“王爷,书里说的是对的么?只要摘下这朵花,它的香气就能接通阴阳,让死者复生?” 蟒袍男子郑重颔首,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灯盏的机巧,内里空着,并未放东西进去。 他道:“蛊虫无法完全离开宿主,若被强行剥离,必须即刻送进新的宿主体内。道君的魂灵是否还在?还剩多少?” 常情摊开左手,掌心的刺青绚烂,依稀是另一重天地。一团鬼火冒出来,扑朔迷离,已经十分之微弱了。 王爷示意常情将鬼火放进他预备的灯盏,以此使谢陵的亡魂多滞留片刻。与此同时,迟镜须抓紧机会,用他所得的那一缕梦貘精魂,贮存谢陵的记忆。 少年的额角沁出薄汗,全神贯注。 鬼火离开常情的手,被灯盏吸了进去。此灯并无灯罩,但在鬼火入腹的一瞬间,灯外亮起了数枚符文,把鬼火稳住。 迟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有一缕绰约的烟气浮现。那团云絮般的东西像一条尾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最后缠住了他。 迟镜再度睁眼时,双目变成了狭长的银色兽瞳。这双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定在前方那盏奇异的魂灯上。他好像中了邪,缓缓朝魂灯走去,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灯盏。 烟云浮现,把持灯的少年笼罩其间。 他用面颊贴着灯笼,里面的鬼火簌簌不已,而他眼神迷蒙,一动不动。 千丝万缕的银线从鬼火飞出,在迟镜释放的云雾中遨游。这些线便是道君的记忆,迟镜无暇去看。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 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 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 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 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 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 若蛱蝶穿花, 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 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 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 逆流而上, 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 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 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说。 一团幽微的光晕冉冉升起,跟随在少年身边。他虚弱的面庞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几分神采。 王爷温声道:“速速将二者融合吧。殿下那边,亦万事俱备。” 迟镜点点头,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据王爷的指引,把承载着记忆的梦境推向魂灯。幸好鬼火并没有排斥,只是在迟镜接近他时,又轻飘飘地一颤。 二者融合了,飘散的记忆回到谢陵的亡魂中。不知为何,那鬼火忽的扑朔了一下,像是随着记忆复苏,想起了什么。 可是每当鬼火震颤,都会碰到灯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稳定他也拘束着他,令鬼火挣扎得越发激烈。 迟镜道:“王爷?这、这是怎么了。” “法器撑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会散尽。”王爷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却不大好看,道:“为何就这么些?” 她看着手里凝成的丹元——正是剥离出来的“南国红豆”,无端坐忘台祖传神蛊。 迟镜听见她话里有异,连忙跟过去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蛊虫不该如此之少……啧。”公主面若冰霜,“难道是梦谒十方阁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躯壳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重塑的。就这点虫子,若是不够怎么办?” “道君躯壳,不是有现成的吗。” 一道淡然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了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谢十七沿途以来,见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没有任何退避的念头。 他一直静静地旁观一切,直到此时,缓步走向迟镜。 少年眼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入暮的青山,山间的道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他做过的梦吗?在他被梦貘的精魂附身后,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劲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红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