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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暮云抱怨一句,咳嗽了几声,前日降温让他着了凉。 霎时间,远处传来几声闷响,低沉如与雷鸣应和。 惊雷将初亮的天空照得惨白。街上响起踏水声,急促而渐渐杂乱。 花暮云关上纸窗的一瞬,大门忽地被推开,秦酒鸢站在雨里,衣衫尽湿贴在麦色皮肤上。 他脸色青白,眉头紧锁,手脚也显僵硬。 “酒鸢,你怎么淋雨回来了?”花暮云见状出门去迎。 秦酒鸢顾不上解释,越过他朝柜子走去,声音里藏着几分恐惧与急切:“收拾东西,回乡。” 花暮云望着他的背影,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秦酒鸢弯下腰与花暮云平视,迎上他此生最不愿面对的时刻。 他将一套女子衣裳塞进花暮云怀里,回避他的问题,只道:“听我的,先把衣裳换上。” 花暮云默然更衣,听见街上有人奔跑,那些人很急,不似孩童嬉戏,倒像在逃命。 荷叶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阵脚,花瓣四下零落。它们漂在水面,随着雨滴汇入而漂泊无依。 车轴溅起泥泞,道路蜿蜒曲折,花暮云与秦酒鸢在车上随之颠簸摇摆。大雨如注,疾风如刀,噼里啪啦砸在秦酒鸢身上。 骡子想躲开鞭子的驱使,却在驱赶下奋力前奔。 秦酒鸢也如这骡子,他此刻是逃离了,可战火真不会烧到屋檐下么? 他一手搂住花暮云,一手驱赶骡子。文州府将他遣出,此刻州府不再需要文人,而要武将。 此刻不走,他与花暮云或许再无机会离开。 花暮云在他怀中异常安静,只听见他轻唤酒鸢。秦酒鸢太急未及留意,待雨势渐收,乌云初散,才发觉花暮云额头滚烫,人早已昏睡过去。 “暮云。”迷糊中听见秦酒鸢唤他,待意识稍清,便闻到一股刺鼻药味。 他皱紧眉头,又缩回被中。 秦酒鸢掀开被子,道:“暮云,该醒了。” “我……”床上的人张口难言,嗓音嘶哑。他推开药碗,坚持道:“不要。” “不行,就两口。”秦酒鸢耐心劝道。 花暮云犹豫地摇头,注意力涣散,只露出眼睛盯着大红床帘出神,那是他们成婚时布置的物件,一直没舍得撤下。花暮云下意识伸手去拉床帘,却碰上一个盛满汤药的碗。 见花暮云避开,秦酒鸢道:“要不我喂你?” 随一声爆响,窗外刺入一股焦糊气味。秦酒鸢不自觉蹙眉关紧窗子。 花暮云被彻底惊醒,他不知外面局势是否紧张,想想不是撒娇的时候,还是将药喝了。 苦药入喉,他险些吐在床上。 秦酒鸢擦去他嘴角药渍。花暮云一把抓住秦酒鸢的手腕,头又开始昏沉。不远处孩童的哭嚎与妇人的催促声,刺得他头皮发麻。 “到底怎么了?是打仗了吗?这么突然。” “国库空虚,兵力羸弱,国家内忧外患。这时外敌攻入,我也没料到国势至此……争什么权、谋什么利?国若没了,一切又有何用。”秦酒鸢缺了往日那股义愤,在花暮云昏迷的这些时日,他已沉静下来。 他的心拧成一股绳,是连花暮云也理不清的乱麻。 “然后呢?”花暮云问。 然后呢?一个文人能起什么作用?他从未习武,也未读过兵书。终于走到“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境地。 秦酒鸢蹲下身望着花暮云,如今他只剩这一个念想。 现下的居所是他们唯一的庇护。 外面暴乱,乱作一团,在厮杀争斗中,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是谁逐鹿天下、平定中原,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不过想与秦酒鸢安稳度此一生,难道这也艰难? 他拉过秦酒鸢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或许这能给他些许慰藉。 “取个名字吧,男女皆可的那种。” 手掌轻轻覆上,胎儿似在回应。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胎动,秦酒鸢贴过去听,道:“叫思君吧,秦思君。” “是思你,还是思我?”花暮云揉着秦酒鸢的脸颊问。 “思谁都好。”秦酒鸢吻了吻他的腹部,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待他长大,我让他习武可好?” “你是他父亲,你决定便是。” 这雨总下不干净,老天爷不知还要哭多久。 淅沥的雨阻隔天边日光,却未阻住往来行人。不知从哪日起,路上行人愈来愈多,有衣衫褴褛的,也有锦衣华服的,这小村骤然热闹起来,争吵与哭泣成了主调。 他们能去向何方?何处又是安宁之地? 花暮云听得心烦,夜里的低温让他的病迟迟不愈。 秦酒鸢将他的男子衣裳烧去大半,只留几件女装。他并非不喜女子衣裳,只是不明白为何必须如此。 秦酒鸢曾将花暮云能孕之事告知秦寂山。秦寂山碰面时会盯着他肚子看,那隆起已很明显,多看几次,秦寂山倒也习惯了。 一个午夜,秦酒鸢踏雨而归,泥水溅满一身。 花暮云提着灯笼在屋门口等候,他疲惫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面色黄如薄纸,滴水的衣摆让他显得狼狈不堪。 “酒鸢?”花暮云抬手去触他的脸,只摸到一片湿冷。
第18章 思君思君,日日思君 秦酒鸢抱着他无力地蹲下, 恰好将额头抵在他腰间。 花暮云感觉秦酒鸢在发抖,在偷偷哭泣,之前秦酒鸢回来总是沉默的, 这次却让他猝不及防。 他将头埋得很低, 花暮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间屋子若只有一根顶梁柱, 迟早会垮塌。花暮云将手里的灯笼吹熄,月亮与星星都隐没云后,黑暗里只余低不可闻的抽噎,以及微微拂过的秋风。 花暮云打了个寒颤,秦酒鸢将他抱进屋里。 他依然埋着头,嗓音暗哑道:“暮云, 文州府战死了, 叶泽琮也不知去向,朝廷迟迟没有援兵的消息。或许这里很快也会易主, 到那时我真毫无办法。” “不需要你有办法,”花暮云抚摸他柔软的发丝, “你又不是神仙, 哪有那么多答案。” 偏偏投生在这战乱年代, 这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酒鸢,我一直都在的。”花暮云也不知如何安慰, 心头像蒙着一层迷雾。 秦酒鸢想到什么, 支吾着开口:“你回去吧。回天上去, 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哪里都好, 只要不是这儿。” “你想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花暮云挪开身子不让他倚靠, 见他仍深深埋着头, “秦酒鸢, 问你话呢。”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秦酒鸢抓住他的手, 磕磕绊绊回道。 花暮云抽回手,低声道:“我已经没有家可回了,你要我去哪儿?我早同师尊、同天界断了关系,这你也知道。我的法力也所剩无几了。” 他攥紧玉佩痴痴凝望,这是唯一证明他来自天上的物件,也是与师尊仅存的联系。 “暮云,”秦酒鸢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没有赶你走,不走了,我们不走了。” 只是自己未必护得住他。 秋风渐渐在雨声中占据上风,村子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九州大地风吹过,风将乌云卷走,露出的日光却仿佛要将秦酒鸢带走。 易主了。北边的高氏一族占领这片土地。他野心勃勃,志向不凡,正在州中大肆招兵买马,平定天下终究需要牺牲。 花暮云原本不知情,直到喧嚷声追到门外。 “官爷,我妻子确是女儿身。那些传言是讹传。”午睡的花暮云被秦酒鸢这句话惊醒。 “如何证明?”小吏朝他喝道。 “她怀有身孕,身子虚弱。要招兵,我跟你们走。”秦酒鸢急急拦住那吏员的脚步,随即被狠狠推搡到柱子上,柱子连带房屋都微微一震。 听到动静连忙下床,花暮云刚踩在地上,门就被推开,扬起一层薄灰。牛高马大的壮汉配着钢刀立在门前,花暮云被他凶悍模样吓得后退。可从缝隙间瞥见秦酒鸢跌坐在地,他还是钻过空隙来到秦酒鸢身旁。 “还真是个小娘子。”壮汉道。 “那去下一家,莫耽搁时间。”另一个吏员说着,拽起秦酒鸢的衣襟就要拉走。 “别……我……”花暮云抓住秦酒鸢的胳膊,面对这情形,早已泣不成声。 壮汉拍了拍吏员的手背,示意他松手,说道:“最见不得小娘子哭,让他俩说几句话。人怀着孕,舍不得也是常情。” “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先去下一户,耽误了时辰算你的。”吏员拍灰甩手离去。 乌泱泱的男子,像牲畜般被系上绳子受人驱赶。 花暮云骤然出来又着了凉,嗓音沙哑。秦酒鸢取出帕子为他拭泪,可那眼眸犹如泉眼,依旧湿润,泪珠止不住地滚落。 壮汉见此情景,侧身站远了些,背对他们等候。 “为什么?”花暮云问。 秦酒鸢知他明白,只是不愿面对。搂住他的腰,轻声道:“暮云,这一切也非我所愿。此州因易主重整,现已相对安稳,高氏也非鲁莽之辈。我会活着,会尽早回来与你和孩子团聚。” 花暮云环抱住秦酒鸢的脖颈,埋进他怀里。 “你和孩子在家中等我。高氏待兵卒不算苛待,我本就身强力壮,军营也能适应。你照顾好自己,莫与我父亲起争执。” “你能在十二月回来吗?在我生产之前,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 这句承诺是为安抚他。他可以等秦酒鸢回来,只要他能平安归来,多少年又有何妨。 “好了,差不多了。”壮汉示意秦酒鸢该动身了,得追上前面队伍。 他一步三回头,衣领上还留着泪痕。花暮云远远听见壮汉说:“你妻子与我小妹倒有几分相像,都是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 花暮云愣在门外,单薄的衣裳让他瑟瑟发抖。他没有交代秦酒鸢什么,他只想要秦酒鸢回来。 夕阳余晖时,秦寂山从山上回来,见花暮云形单影只坐在门前,问道:“招兵的来过了?” 花暮云点点头,没有后话。 “逃不掉的。若是提前逃亡,被发现会立即斩首。”花暮云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对方。 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一间屋子两个人,常常相对无言。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断雁哀鸣,西风萧瑟。叫的是别离,吹的是悲情。 花暮云在枕下发现秦酒鸢常用的本子,一共三册,每本都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琐碎。这些漫长的日子里他时常翻阅,坐在门口期盼秦酒鸢再唤他一声“暮云”。 情意在字里行间藏不住,秦酒鸢的秘密也全然坦露。 原来他并非对花暮云一见钟情。幼时在家中翻到一张神似花暮云的画像,那时便暗暗起誓要娶这般模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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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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