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他的情欲那样炽盛,只是顾及花暮云身子,常常自己悄悄纾解。 原来他辞去教书一职,是因为柳家小姐钟情于他。 原来他并不那么喜爱孩童,甚至私下责怪秦思君让花暮云身子这般虚弱。 原来他早知会有征兵一日,故而早早烧去花暮云的男子衣衫。 …… 花暮云细细读着。待他再次翻阅时,发现有两页被水渍粘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将它们分开,看见其中内容,泪水再也忍不住。 “吾妻与父亲曾有旧情,玉佩吾已丢弃。他是吾妻,不属他人。只是每念及此,心中疼痛难抑……” 在花暮云记忆里,秦酒鸢从未质问过此事。他将这秘密藏在心底,难道不觉膈应? 可那千万个日夜,他待花暮云一如往昔,甚至更加温柔眷顾。 不知不觉间,花暮云的泪水打湿部分纸页,而这怕正是那两页粘起的原因。 气温在某日骤降,接连几场大雪将天地染白。世间一切仿佛都被冻结,连同时间与门前的枯枝。 花暮云坐在屋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听寒流掠过的声响,也等马蹄疾来的回音。雪花悠悠落入手心,他在等雪停,等花开。 耳边响起积雪被踩踏的吱呀声。秦寂山说:“入夜了,早些歇息吧。”说罢,他也知自己这句话毫无分量,补充道,“熬夜对胎儿不好。” 花暮云望着面前的秦寂山,泛黄的纸页在他手中轻轻扇动。他问:“有酒鸢的消息了吗?” 秦寂山黯然摇头,也未多言。 夜里花暮云辗转难眠,孕后期的负担不轻,无论是腰背的沉重酸痛,还是心口的空荡失落,都让他精疲力竭。他抱着本子入睡,无论何种姿势都常夜半惊醒。 夜晚是思念最浓的时刻。 花暮云常想,若他在,这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哪怕只一点点。 枝丫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朔风将它吹得又抖了几抖。它固执地伫立原处,从未挪动,生怕春归的燕子找不到家。 积雪从高处砸落的闷响,扰了秦寂山的睡眠。有什么东西倏地钻进他身体里,体表的经脉闪过一缕金色光芒,旋即隐没,重归寂静。 在似梦非梦的幻境中,一个个重叠的影象在眼前闪现。他听见幻影用熟悉至极的声音唤着“哥哥”,还有“酒鸢”。 这两声呼唤震住了秦寂山,他在空白的世界里茫然奔跑,见到三十几年前的老屋,那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以及在树下编弄柳枝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哥哥,给我编个花环嘛。” 他眼里盈满笑意,梨涡常在颊边,肌肤吹弹可破,哪是如今面黄肌瘦的模样。 花暮云原是活泼灵动的翩翩少年,不是消瘦愁苦的妇人。 记忆逐渐填满秦寂山,他终于归于完整。 他看见自己在军营如何一遍遍描摹花暮云的肖像,如何日夜牵挂担忧,又是如何被乱刀砍死在战场上。流出的血水浸湿泥土,化作一点金色光芒,血迹也随之消失。在敌军惊惶的目光中,那点金光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却是以这般离奇的方式。 秦寂山在床上辗转反侧,摔落在地。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达三十余年,其中细节一丝一毫都令他心痛如绞。自秦酒鸢降生以来,秦寂山便拥有两份记忆:一份是真实的自己,一份是梦中赋予的、无法抹去的过往。 秦寂山颤抖着站起,无力感又让他跪倒在地。离他十几步远,是他曾发誓要捧在心尖上的花暮云,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那两份记忆无需验证,他曾两次爱上同一个人。
第19章 死胎 秦酒鸢是谁?是他寄生的躯壳?还是如同话本里所说的“分身”? 夜晚的雪下得尤其大, 风呼啸着追赶秦寂山。他一直往前跑,太想知道答案。林小婉早已去世,若没有林小婉的出现, 他就不会失去记忆, 也不会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脚踹开林家大门。 林小跃听见声响, 披上外衣开门。 “姐夫?你怎么来了。” 林小跃被一拳挥倒在地,火辣辣的左脸让他恼火,破口骂道:“秦寂山,你他娘的有病!”他甩下外衣扑上去,却被秦寂山压住。 “我问你,我是怎么失忆的?林小婉又是怎么怀上秦酒鸢的?” “你自己的事, 问我做什么。”林小跃盯着怒不可遏的秦寂山, 转念惊讶道,“你都记起来了?” 屋门响了一声, 一个妇人带着稚童在门后偷看。 林小跃见到大喊:“滚进去!把门关上!” 新落的雪将扭打的两人盖住。秦寂山放开林小跃,林小跃在雪中寻找那件白色外衣。他避开秦寂山的目光, 却仍觉脸上发烫。 “我姐十几岁时, 郎中说她不能生育。那时她已对你暗生情愫, 母亲却要将她许给别人做妾。她不服,就……可能去求了什么山神吧, 我也不清楚。反正后来就怀了秦酒鸢。” 他直视秦寂山灼人的目光, 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怎么失忆的, 但我觉着你把我姐当成了花暮云。我劝过她, 可她从不听。后来花暮云一直没回来,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林小跃终于找到他的外衣, 却已被雪浸透。 他见秦寂山默然转身离开, 那模糊的背影渐渐佝偻, 秦寂山没发觉自己已经老了吗? 湿冷的外衣刚进暖和的屋子就开始滴水。林小跃觉得那份记忆就像这件外衣,一件此刻并不需要的东西。 沙沙的柳枝轻轻晃动,春归的燕子在搭建新巢。 秦思君咿咿呀呀地叫,花暮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笑容愈发明亮。他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给秦思君,看见夹着书本的秦酒鸢正朝他俩招手。 野花香藏在秦酒鸢背后,万道霞光映照余晖。秦思君牵着花暮云的手要找秦酒鸢抱,小嘴模糊地吐出“阿爹”、“阿娘”几个字。 未等花暮云回应,门外一阵叩门声响起,终究是一场黄粱梦。 他扶额清醒片刻,撑起身子下床。屋门打开时,乌压压的天空让他无法忽视。门前积雪又厚了一层,秦寂山正在扫雪。 厨房有蒸好的馒头和稀饭,他是知道的。只是秦寂山偏头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花暮云回头看他,秦寂山躲闪眼神,若无其事地继续扫雪。 秦寂山去过三十年前林小婉常祭拜的山神庙。庙早已荒废,如今被老鼠和流浪汉占据。 见花暮云扶墙回屋,秦寂山想扶又不敢。他吞吞吐吐道:“要不……以后我把饭菜端进屋里?” “随你。”花暮云觉得他古怪,又没精力多想,只道,“我应当快生了,麻烦你提前找好稳婆。” 秦寂山从前从未将花暮云的客套话放在心上,毕竟那时他是自己儿媳,不该太过亲近。可这次“麻烦”二字,在记忆的映衬下让他心头一刺,仿佛一把刀直扎胸口。 他闷闷应了一声“好”。 往后的日子,秦寂山时刻提醒自己要与往常一样。在他的记忆主场里,他仍是秦寂山。可秦酒鸢深藏的眷恋在他心里藏不住,三十年前那份被搁置的思念,如今被高高挂起。 他是被撕裂的人,两部分都与花暮云相连,他的爱意或许早已显露,爱又怎能藏得住? 冬日夜晚,万物都在冬眠。秦寂山又悄悄推开屋门看他。冷风溜进屋里,花暮云这几日的睡眠被胎动扰得厉害。 花暮云不知秦寂山是何意图,侧过身背对门,将自己裹得更暖些。 稀薄的月光照不清昏黑的夜路,粗哑的鸦鸣在翅膀扇动时达到顶峰。 半梦半醒间,花暮云额头冒出阵阵冷汗,打湿衣衫。 小腹的下坠感逐渐强烈,疼痛到发麻的宫缩让他拽紧床帘。他张口却觉喉间干涩发苦,迷糊中嘶哑地唤出“酒鸢”二字,已是他最后的极限,也是他的求救。 秦酒鸢没有来。推开门的是秦寂山。 他触到湿热血迹,又慌忙退开。 枝头的乌鸦哑叫不停,扑腾落下的羽毛沉重地掉在秦寂山滴落的血上。 稳婆来了,教他呼吸,教他准备。 花暮云昏沉沉地跟着学,学到几近窒息昏厥,意识模糊时仍念叨秦酒鸢的名字。麻木的身躯他已无力驱使,下坠感依旧未减,宫缩断断续续。 昏黄天际现出一瞬红日,却悄悄被乌云掩去。 秦寂山忙得头脑发昏,他进不去产房。浑身战栗着,手无意间被烧水的炉子烫出好几个水泡,衣衫也沾满泥灰。 两三邻家点燃爆竹庆祝,秦家在战乱时迎来新生,异常热闹。 一切声响在胎儿落地时戛然而止。 稳婆颤巍巍开门,被门槛绊了一跤。 “啊?!死了,早死了!怪胎?!怪胎!” 稳婆大喊,挣扎爬起向外跑。 秦寂山丢下手里活计,挤开人群朝花暮云屋里冲。有人觉出不对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门被踹开,光亮刺进花暮云眼里。 深红的血浸透棉被,漫到床沿。煞白的脸和唇宛如一张纸。他早已瘦得脱形,眼眶凹陷,睁着无神的眼睛,目光没有焦点。花暮云无力抱住裹婴的红布,里面血肉模糊、不成形的胎儿静静躺着。 若非他眼角悄然溢出一滴泪,秦寂山真以为他死了。 秦寂山双腿发软跪在床边,拉起他的手,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情不自禁唤道:“暮云,我在这里。” 细弱无力的手指拉住秦寂山衣领,以微弱的声音回道: “你不是秦酒鸢。” 人群一哄而散,秦家又陷入冷清。 明月皎皎,深雪簌簌。一点孤灯,半影飘零。 花暮云脱力昏厥,秦寂山清理那一摊狼藉。他被那句话深深刺痛,眼眶依旧湿润。 他早该猜到秦寂山恢复了记忆。十几年前那一巴掌,让秦寂山在他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眼泪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屋里传来杯子破碎声,想必花暮云醒了。 秦寂山端着汤药赶来,听见花暮云哑着嗓子问:“我孩子呢?你藏哪儿去了。”他语速缓慢,掩不住眼底哀伤。 “暮云,他已经不在了。”秦寂山回道。 “不要这样叫我。”花暮云盯着他,再次问道,“秦思君呢?” 秦寂山放下汤药,手脚略显无措:“埋了。” 花暮云一听,急急下床,腿却软得摇摇欲坠。秦寂山上前扶他回床,他却想推开。 论力气,花暮云终处下风。他眼眶已蓄不满泪,干涸的眼睛如同贫瘠的土地。他低声道:“他是我的孩子,该由我做主。怎么也轮不到你插手。” “他早该入土为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