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就像那半阙旧词,姜云清说服自己,说了上路以来的第一句话:“也许下半阙本就不必存在,残了才有余味。” 某些情绪不必诉诸完整,他的故事永远都讲不完。 宁微尘脚步微顿,最后彻底停住。 “如果再有人经过,心血来潮补齐了那块残碑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不到头的路突然能够看见,就在暮色最深处,市井声浪将思绪拉回,来得猝不及防。 隔着令人眩晕的喧嚷,身后灯火明亮如昼,直直撞进姜云清眼中。他记不得有多少个日夜,能让他在这一刻彻底慌乱。周遭一切声音都变得失真,全部化为模糊晃动的光晕,到底是灯晃了眼,还是落了泪,他真的看见了立在那里的人。 姜云清跑了起来。 脚步踉跄,惊飞路旁雀鸟,带起青石板上的浅洼水花,也许还扰乱了过路的货郎,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眼前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和自己的心跳声。 南初七走完剩下的路,一句问候还来不及说出口,姜云清已抡圆胳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眼冒金星,差点原地转圈。 同时掌心传来刺痛,这不是梦。 姜云清当即怔住,抬头对上熟悉的目光,视线愈发模糊,却也终于确信南初七回来了。 南初七捂着脸,“是……” 话未说完,姜云清又是一巴掌,这回打的是另一边。 “你走了五年!你走了五年!” 姜云清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在肩上:“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我好想好想你。”南初七用力抱回去,他也哭了,就是不知是不是被姜云清打哭的。 长街灯火依旧煌煌,老天怜了他们一回,这样的重逢最寻常也最奢侈,数年等待后南初七完好无损地来到姜云清面前,他的故事会有南初七,如枝叶脉络相连,从此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他们了。 “你要入赘?” 金陵姜府,家主姜维岳表情复杂地看着对方,眉心正隐隐作跳。 南初七跪在地上,嗯了一声。 末了他又说:“姜家不是只招赘婿吗?” “是这样没错……”姜维岳话锋一转,“但这不一样。” 南初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哪里不一样,我爱惨云清了,我就是要嫁给他。” 姜维岳拍桌而起,喝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让人等了你五年,现在又吃云清的,住云清的,怎么能赘得这么理所当然?” 南初七磕头应下:“一切都是赘好的安排,爷爷。” 姜维岳已经闭眼,姜管家赶紧上前安抚:“老爷,你消消气。” 姜南氏不闹腾了,老老实实挨骂,老老实实每日晨昏定省,他要向姜维岳证明,他可以照顾好姜云清,要赘也要赘得最好。 同样都是赘,凭什么薛砚能得爷爷青睐。 南初七就看他很不顺眼。 “我还以为宋知旋能和我亲上加亲,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姜云清阴阳怪气道:“允意和他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薛砚成了姜云清的妹夫,刚开始确实看着尴尬,当初误入太玄阁被请去喝茶,审二人的就是薛砚,但正如他所说,已经过去了五年。 姜云清加重五年二字,南初七嘿嘿一笑,服侍得愈发殷勤,“哥哥热不热?” 屋里有冷香,其实不需要他给姜云清打扇,只是气氛惬意,姜云清不忍打破,他也喜欢这份难得的宁静。 爷爷不给南初七好脸色看,唯独对胖胖很好,南初七就不止一次看到爷爷抱着猫儿小声哄道: “你爹没工作,他养不起你,吃也吃不好,你看你都瘦了,就跟着曾祖父,肯定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姜胖胖啊,你太乖了,跟你爹一点都不一样,以后都留在府上好不好?曾祖父这里有好多宝贝呢……” 后来姜云清带着南初七去藏花岭,胖胖还窝在爷爷怀里,自此彻底走上猫生巅峰。 南初七曾说过一直都想带人看看梅林,所以姜云清买下整座藏花岭,便是为了完成他的心愿。 “等等等一下,什么?藏花岭还能买?” 姜云清还是那句:“我在这住了五年。” 南初七哽住,然后点头,“你真有钱。” 雪还在下,不急不缓,层叠的山峦与散落的梅林交织,覆盖来路,也铺开前路。姜云清牵着南初七往深处走,灯笼没提,月光与雪光相映,足够照亮脚下的每一步。 梅香被雪气浸润,愈发清冽幽远,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久,但万籁俱寂,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二人。 这场盛大的雪落在南初七身上,也落在了姜云清的心上,最后无声消融,连同五年岁月一起,唤醒了他完整的知觉。 于是所有的离别都有了归期,所有的期盼都有了回响。 关于藏花岭的传说,永远都说不全,春来绯云似海,冬时玉蕊含霜,从此以后,更无南去雁,犹见北枝梅,这里极美。 前路还长,雪也会落很多很多场,但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完。 南初七说过的嘛,一切都是赘好的安排。 (完)
第307章 番外 清乐为聆 付清乐这辈子只怕过一个人。 不是能把他腿打断的师尊长辈,更不是过往那些和他扯皮的情人,他只怕自己的妹妹付清聆。 怕她什么呢? 怕的东西可多了,怕她笑,怕她哭,也怕她死。 付清聆一笑,他就自觉亏欠,想她本该能够更开怀的。 可是此生走这一遭,并无什么能值得她欢喜。 她笑起来也疼,不如不开口。 若是哭了,付清乐却分不出她是累还是苦,或者两者皆有。 付清聆的病很严重,她活不长。 付清乐一直都知道。 看她缠绵病榻,药不离身,喝过的药能装满整间屋子。 看她睡着时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难过。 付清乐总是看着,闻着。苦的,涩的,酸的,腥的,什么味都有。有些喝完舌头发麻,有些喝完胃里翻涌,有些喝完整个人昏睡三天三夜。 这就是付清乐最怕的事。 可她又实在厉害。金阙阁有道,山者修仙,医者活人,命者推运,相者观物,卜者断事。 寻常人能精一术,便可称大师;能通两术,已是罕见奇才;能通三术,百年难遇。 付清聆灵心慧性,她五术皆通。 先说医。 金阙阁专医阴病。 什么是阴病? 寻常大夫看的病,是阳病。伤寒、中风、痢疾、疟疾等,皆在皮肉筋骨,五脏六腑,看得见摸得着,有方子可依,有药石可医。 阴病不一样。 阴病是邪祟入体,有因果缠身,命数反噬的缘由。没有病灶,没有脉象,没有舌苔可看。得病的人往往好好的,忽然就倒了。或是没倒,但运气越来越差,身子越来越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他们的堂弟学的就是这种。 曾教付逾眠医阴病的还玉天师见得多,人也神叨。金阙阁门风如此,本不足为奇,她却不同,沾了红尘有了俗心,自称付半仙。 半仙在金阙阁是骂人的话,意思是本事不到家,只能算半仙。 因为金阙阁专医阴病。 连个风寒都不愿治,不救人,那算什么仙? 还玉的俗心便是如此,鬼啊怪啊,寻常人哪来那么多恶缘,不如当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来得实在,倒也对得起她还玉的长老尊号。 于是一头扎进《伤寒论》,挑灯苦读数十年,渐渐补齐宗门医学空缺,门人说她惊世骇俗。 金阙阁是玄门,阳病自有医修治,她来凑什么热闹。 还玉却说,她不信命数,她只信她的针灸。 笑话,金阙阁有哪个信命,大家都这么说过。 但若付清聆不是阴病,是阳病呢。 还玉的惊世骇俗,或许有用。 那一年里,付清乐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妹妹成了“巫蛊小人”。 付清聆久病成医,这话不假。可她的医,不止是久病成医。 有年某处闹时疫,死了十几个人。还玉急得团团转,开的方子一个都不管用。 付清聆那时十岁,身上扎满针灸,动不了,叫还玉把方子读给她听。 她听完,说少了一味。 还玉不信。金阙阁还有谁比她更清楚阳病,何况这位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丫头,心一急,险些要去沔阳求助虚寂门。 付清聆没说话。 后来还玉加了那味药,疫病止住了。 她问付清聆是如何知道的。 还玉为她施针,在她身旁学医,她听得见,不过一遍,治时疫的方子原本就有十七味,她全都记住了。 还玉倒吸一口凉气。 又问她:“那你呢?” 付清聆还是没说话。 还玉撤了针灸,她知道了。 金门五术之医,竟也治不好一个人的病。 那便真是命数了。 再说命。 命者推运,观人一生。 司垣天师能断人生死,铁口直言,从未失手。 当初说付氏双生必有死劫的也是他。 上达祖师爷九藏真人,他的话不会有错。 家中长辈脸色俱变,还玉同样沉默。 付清聆忽然笑了。 司垣皱眉:“你笑什么?” 付清聆没看他,只说:“你左眉有断,三年前该有一劫,你躲过去了。” 司垣愣住了。 不问她如何知晓,他也赧然。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看不准,凭什么看别人的命? 接着说相。 金阙阁多相者,以风水观天地,而观人,察其形神,知其心性。 相人没什么难的,眼睛看到的东西,用心想一想,就能看出八成。 可付清聆天生看不见,相术自然与她无缘,也学不了宗门青乌术。她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付清乐都不能常见她,偏偏她就是知道许多事。 司垣叹她,悟性太高,是她通气。 又说,可惜了。 至于山。 金门五术里,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山。 祖师爷是个半路山者,他修仙,求长生,了生死。 之所以说半路,是因为九藏真人修了一半就不修了。 或有可能他故意为之,留了难题待后人自己巧解。 以至于金阙阁再找不出第二个长生之人。 如今门里最精此术的,是他们的三叔公。 还玉的针灸医不了付清聆,司垣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三叔公便教她铸基养生。 她的心太静。静得像一潭水,波澜不惊。这世上能让她动容的事,太少太少。 依三叔公所言,唯山者能够救她,换而言之,她像极了一位山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1 首页 上一页 2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