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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不知哪间病房里病人的嚎叫声,悠长而凄厉,像野兽的哀鸣。 “他不哭。”叶正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哭过。” 刘振国挑了挑眉:“不哭?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叶正宏说,“饿了不哭,尿了不哭,打针不哭……就像没有痛觉,没有情绪。护士拍他脚心,他只会皱眉,不哭。医生检查,他也不反抗,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眼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冷静了。不像个婴儿。” 刘振国在病历上记录着,又问:“还有其他异常吗?” “他不喜欢被抱。”叶正宏继续说,“我妻子抱他,他会僵硬,会转头避开。我抱他……他盯着我看,眼神让我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叶正宏抬起眼,看着刘振国:“刘院长,你见过两个月大的婴儿,会用审视的眼神看人吗?不是好奇,不是依赖,是……审视。像在判断你是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恐惧。 刘振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叶先生,婴儿期的异常表现有很多种可能。有些是神经系统发育问题,有些是心理因素,也有些……只是个体差异。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他还这么小,也许大一点就会好转。” “不会好转。”叶正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我感觉得到。这个孩子……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提篮。绒毯被里面的动静拱起一个小包,一只极小极小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手指纤细,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停住,手指微微蜷缩。 很普通的婴儿动作。 但叶正宏看着那只手,眼神却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妻子……”他深吸一口气,“她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好,情绪很不稳定。这个孩子让她……害怕。她说晚上不敢睡,总觉得孩子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她说……那不是她的孩子。” 刘振国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产后抑郁的母亲,对婴儿产生恐惧和排斥,进而将这种情绪投射到孩子身上。 “所以您决定把孩子送到这里,是为了让妻子安心?” “为了所有人安心。”叶正宏说,“我查过资料,有些孩子天生就有……缺陷。情感缺陷,社交缺陷。这样的孩子,留在正常家庭里,对所有人都是折磨。不如早点送到专业机构,也许还有矫正的可能。”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刘振国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个孩子是个麻烦,需要被处理掉。 “我们这里的费用不低。”刘振国换了个话题,“特别是婴幼儿特殊看护,需要专门的护理人员和治疗方案。” “钱不是问题。”叶正宏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刘振国面前,“这里是十万,先付一年的费用。以后每年我都会按时支付。只有一个要求——” 他身体前倾,盯着刘振国的眼睛:“好好‘照顾’他。确保他……安静。不要让他打扰我们的生活。” “安静”这个词,他咬得很重。 刘振国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他捻了捻厚度,满意地点头:“叶先生放心,我们这里最擅长的就是让病人‘安静’。我们有最先进的药物,最专业的治疗方案。” 他顿了顿,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叶正宏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叶殇。殇,夭折的意思。我妻子起的。” 给亲生儿子起名叫“夭折”。 刘振国心里冷笑,但面上不显,只是低头在病历上写下名字:叶殇,男,两个月零三天。 “那么,叶先生,手续就算办完了。”刘振国合上病历夹,“孩子交给我们,您可以放心。我们会定期向您汇报情况,当然,如果您不想被打扰,我们也可以不联系。” “不要联系。”叶正宏立刻说,“除非……除非有特殊情况。” “明白了。”刘振国站起来,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士走进办公室。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身材微胖,圆脸,表情麻木,眼神里有一种长期面对精神病人后的漠然。 “王护士,这是新来的病人,叶殇。”刘振国指了指提篮,“安排到婴幼儿特殊看护区,做全面检查,建立档案。” 王护士走过来,从叶正宏手中接过提篮。她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接过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婴儿。 提篮被接走的瞬间,叶正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第176章 番外二:叶殇的曾经(二) 王护士掀开绒毯看了一眼。 提篮里,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缩着,穿着淡蓝色的连体衣,眼睛睁着,黑白分明,正安静地看着上方。 他的脸很小,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但那双眼睛…… 王护士做了二十多年精神科护士,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疯狂的、呆滞的、恐惧的、狂喜的……但眼前这个两个月大的婴儿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婴儿该有的懵懂和好奇,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观察。 她心里莫名地一紧,但很快压下这种异样感。在这里工作久了,什么奇怪的事没见过?一个眼神特别的婴儿而已,也许只是发育迟缓。 “院长,我先带他去做检查。”王护士说,盖上绒毯。 “去吧。”刘振国点头。 王护士提着篮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篮子里的婴儿突然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哼唧,而是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叶正宏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正宏和刘振国两个人。 “叶先生,还有别的事吗?”刘振国问。 叶正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没有了。我该走了。” “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主楼门口。门卫已经等在那里,准备送叶正宏出去。 “刘院长,就送到这儿吧。”叶正宏说。 “好,叶先生慢走。”刘振国站在门口,目送叶正宏跟着门卫走向铁门。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精神病院。 围墙上的探照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柱在荒草地和建筑之间来回扫视。 远处的病房楼里,又传来一声嚎叫,这次更近了,像是从二楼的某个房间传出的。 叶正宏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精神病院。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 刘振国站在主楼门口,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他看向王护士离开的方向——那是通往特殊看护区的走廊。 一个两个月的婴儿,被亲生父亲送到精神病院,起名“殇”,要求“安静”。 有意思。 他吐出一口烟圈,转身回了办公室。 明天要给那个孩子做个全面检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也许,只是个普通的、有点特别的孩子。 也许,真的有什么问题。 不管怎样,钱已经收了。 那就按叶先生的要求,好好“照顾”他吧。 确保他安静。 永远安静。 …… 青山精神病院的婴幼儿特殊看护区,位于主楼地下一层。 王护士提着藤篮,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墙壁上刷着暗绿色的油漆,不少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味,还混杂着婴儿奶粉、尿布和某种药物的甜腻气息。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王护士用挂在腰间的钥匙串打开门锁,“咔哒”一声,铁门向内推开。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大约十米,两侧各有三扇门。 走廊顶部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和淡绿色的墙壁。 这里比楼上更安静,但安静中透着一种压抑——没有婴儿的啼哭声,没有玩具的声音,只有不知从哪个房间传出的、细微的电子仪器的“滴滴”声。 王护士走向右侧第二扇门,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观察室3。 她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同样刷着淡绿色的墙漆。 靠墙摆放着三张婴儿床,都是铁制的,栏杆很高,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 房间中央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些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注射器等。 三张婴儿床中,两张空着,一张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一岁左右的婴儿,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角有细微的口水流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这是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也是被家人送来的,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个月。 王护士没有看那个孩子,径直走到一张空床前,将藤篮放在床上。她掀开绒毯,把里面的婴儿抱出来。 很轻。 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两个月的婴儿,正常体重应该在十斤左右,但这个孩子,感觉只有五六斤。 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她把婴儿放在床上,开始脱他的连体衣。 婴儿很配合,不挣扎,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纯粹,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点,亮得惊人。 王护士避开他的目光,快速脱掉他的衣服,露出小小的身体。 皮肤很白,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和腿细得像柴棍。 营养不良。 她心里判断。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 她从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体温计,甩了甩,准备塞进婴儿腋下。 就在体温计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婴儿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很细微的反应,但王护士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他。 婴儿依旧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那双黑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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