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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慌乱地点头:“我……我帮您,我帮您。” “好。”姜亭手指在老李眼前轻轻一撩,老李立即颤抖起来,“带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我……我得先去问问。” 姜亭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再次贴向老李的双眼。 老李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哆嗦着用手臂向后蹭了两下,试图带动身体躲开姜亭的手掌。刚刚这只手不过是在他眼前一晃,他便已头疼欲裂,倘若真的盖到他眼睛上,会发生什么,老李根本不敢想象:“我会尽快的,我会快去快回!” “不用,他现在只会比你更希望快点见到我。” 姜亭摸摸小金蛇的头,微笑靠近老李:“带路吧。” 老李带着姜亭和李红云敲响负责审讯裴文的中年男人家房门时,男人家里正乱成一锅粥。 男人最开始只是手心痒。 昨夜突然开始发热,手心也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水泡,不过半宿的时间,便已经蔓延到全身,鼓胀透明的水泡又痛又痒,一挠便是一泡血水涌出来,随即破烂的位置又冒出一丛新的水泡来,密密麻麻地聚在伤口处。 来开门的女人抱着孩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老李,你说这咋办?卫生所的人来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中午还有批斗会呢,可急死我了!” 老李看着里屋床上的男人,瞬间明白了姜亭的话。 于是压低声音对男人妻子道:“我带了山上的赤脚医生来,嫂子你……” 女人了然地一点头,抱着孩子退后一步守到门口:“只要能救老沈,我就当没看到医生同志下山。” 她以为老李口中的赤脚医生是从山上牛棚偷领来的。 老李点点头,掀开门帘先走进去,被床上的情况吓了一跳。 大冷天的,男人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间盖了一条薄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水泡,一大片小水泡聚集到一处,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鼓胀起来,里面红红黄黄的脓水随着他的哀嚎晃动,仿佛随时会破裂。 ——好像一只活的大癞蛤蟆。 老李惊悚地看向姜亭,虽然已将里面那只大癞蛤蟆与身后这白净美丽的青年联想到一处,却完全想不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沈主任,我带了大夫来给你瞧瞧。”老李半弯着腰,距离男人的床铺大约一米的距离,他已经嗅到男人身上发散出来的腐臭味。 那是一种特属于水底生物的臭味,粘稠地在空气沉浮。 男人哼哼唧唧地扭过头,颈间的水泡随着动作破开,里面黄色的脓水流出来。 顿时又是一阵恶臭。 老李下意识地掩住鼻子,余光扫见身后的姜亭竟仍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低声道:“这就是负责裴文那件事的人。” “我知道。” 姜亭笑笑,在老李额边一拂:“你出去等我吧。” 老李迫不及待地溜出去,与李红云一起坐在外屋喝水,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居然不疼了! 姜亭走到男人床边,毫不在意地捉起他的手,观察他掌心的发病位置:“那晚是我和裴文一起住在招待所,你应该见过我。” 男人虚弱地挣扎着:“你……” “我带了我的身份证明来。我的阿公参加过抗日战争,我的父亲曾经参加过滇南战役,他们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姜亭一边说,一边把一封信放到男人床头,同时挑破他掌心的水泡,“知青裴文和我奶奶在村里是村革委会安排的一对一帮扶对子,我下山来找他的,和他住在同一间屋子,他还需要批斗吗?” 手心的水泡痛彻心扉,男人哆嗦地盯着姜亭,想要反驳却疼的一条手臂都麻痹了。 姜亭展开床头的信,上面还盖着革委会的红章:“这上面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文件,我奶奶叫做尔尕婆,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男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请求你,请你放过裴文同志,他曾经帮助过我们。” “尔尕婆根本没有亲人!”男人说话时,上下牙不住打战,“她的烈士家属是我签发的,她一家人都在战场上死去了,她根本没有……” 姜亭打断他:“她现在有了。” 又一个水泡被针刺破。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磕磕绊绊地念道:“只要主义真!铁柱磨成针!我……我不会屈服的——啊!” 眼前一片血红,男人眼皮上的水泡被姜亭用针扎破。 脓水流过男人眼皮,又酸又辣地冲进眼睛里,他疼得满床打滚,在嚎叫中听到姜亭平静地询问:“我请求您放了裴文同志,可以吗?” 男人的坚持在姜亭挑破他第四个水泡时,变成了:“只要你治好我,我立即就释放裴文同志!我发誓!我向主席发誓!” 姜亭笑笑:“那裴文的罪呢?” “是误报!误报!” “嗯?” “你是烈士家属,烈士家属和知青同志,怎么可能耍流氓!” 姜亭笑笑,问道:“你家里有鸡蛋吗?”
第44章 批斗 煮熟的鸡蛋滚过男人的身体,原本鼓胀的水泡慢慢瘪下去。 鸡蛋在姜亭掌心下滚过男人全身,在最后一个水泡干瘪地贴在男人小腿上,像是一块粗糙的死皮时,姜亭得到了释放裴文的条子。 他很郑重地对男人道了谢:“希望这件事不会再次发生。” 男人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来。 姜亭捏着纸条跑到外屋,和李红云一路跑到仓库门口,凭借着这张条子,畅通无阻。 裴文靠在墙边,垂着眼看小糍粑在他大腿上跳来跳去。 他并不清楚小糍粑这样跳了多久,仿佛从见到起,小糍粑就十分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对他讲,却苦于一人一蛙语言不通似的。 裴文轻轻挠挠小糍粑的下巴:“怎么啦?” 小糍粑停下来,抬着脑袋,像是一只偷懒的小猫,啪的一翻身,把肚皮露出来。 裴文会意地挠着它的肚皮:“你能过来就说明你妈没事是不是?他去哪儿了?” 小糍粑鼓鼓肚皮。 裴文笑道:“等我出去,就给你买饼干。” 只见指尖的小肚皮一沉,那块洁白的皮肉陷下去,又立即鼓起来,很愉悦地跳动两下,小糍粑才下肢摊开往前一伸,呈现出一个完全放松的姿态。 “除了饼干还想吃什么?” 裴文轻轻用指关节蹭着小糍粑的白肚皮:“之前给你妈定的尼龙丝袜子也不知道到没到,到时候带你自己去选好不好?” 小糍粑满意地“呱”了一声,仰着脑袋躺在裴文腿上。 裴文因知道了姜亭没事,悬着心也放下了,抚弄着小糍粑的肚皮,在心中猜测姜亭会想什么样的办法。 其实他与姜亭之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耍流氓,而是姜亭的身份问题。 当晚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让姜亭赶快跑走去找李红云。、 否则姜亭落到这伙人手中,即便因为没有抓到他们现行儿,不能判定他们是耍流氓,也可以因为姜亭没有身份证明而将他随意地打成地富反坏右。 无论哪一种,对于姜亭这样一个对外界一切都懵懂无知的人来说,都无异于一场灾难。 他想要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为姜亭撑一把伞。 ——哪怕只是短暂的、足够让姜亭回到一个安全的环境,就会被完全撕碎的伞,他也愿意。 仓库大门正中透出一缝光来,外面的亮度像是撕裂了这空荡荡的仓库。 李红云的声音率先闯进来:“裴文?裴文你在不在?” 裴文脑袋感到一阵酸胀,从耳根泛起的酸冲撞着他的太阳穴。 他强压着胀痛,开口答道:“我在。我在这里——” 裴文这才发现,说话时,他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哑腔哑调,又像是欲哭无泪。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 姜亭甚至来不及完全推开那两扇铁铸的大门,便仗着身材苗条,侧身从门缝里挤过来。 裴文看着他,忘了这是第几次看着他的小神仙披着一身光朝他奔过来。 每一次都让他鼻子发酸,又感十分抱歉。 他抬手摸着近在眼前的脸:“让你担心了。” 姜亭的长发垂落,滑过他的手背,眼角下的红痣在他拇指边缘轻轻颤抖。 姜亭说:“没事了,没事了,他们给了我这个……” 姜亭拿出那张条子摁到裴文手里:“我看不懂,但是红云姐说是放行的,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抓你了,没有人要来害我们了。” 他还不懂为难要怎么说,只将这些全都算作了戕害。 “嗯。”裴文点点头,拇指碾过姜亭湿润的睫毛,“亭亭别哭,我没事的。” 姜亭垂下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到裴文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紧抿着唇点点头:“那我们走吧,我们……” 他不知道他们该去哪里。 张大姐家肯定是不行了,招待所他又有些怕。 还是裴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说:“我们回一趟招待所,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姜亭茫然地点点头,胸口还是被恐惧和不安满涨着。 他回头看向正从门口挤进来的李红云。 李红云夹在门缝之间,还在用力地往里推,注意到姜亭的目光,抬头冲着他们“啊”了一声,便也侧身挤进来:“怎么了?” 她怕临时有什么变故,因此声音很低。 姜亭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了吗?” 李红云摇头。 姜亭也摇头。 两个人蹲在裴文身边,面面相觑地沉默着。 裴文在旁看得好笑,抬手摁着姜亭的脑袋贴向自己,快靠近想起身上实在太脏,因此停住了,只用手不住地摩挲姜亭后脑勺:“没事了,你都说没事了,还怕什么?没事了,亭亭,没事了。” 他说完,又看向李红云:“红云,没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牵出了笑,只是那张被打得五彩斑斓的脸笑起来实在凄惨,肿成一个烂核桃的左眼眯成一条缝,嘴唇也是豁开的。 李红云简直不敢去看他的身体,只偏头抹抹眼角,不住背对着他点头。 裴文苦笑着撑住地,坐直一点:“真的,没事了。” “嗯。我知道。”李红云背对着他。 她想过裴文或许会遭遇什么。 她都想过的,她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上了批斗大会,裴文会经历什么。 然而,当这样的裴文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李红云仿佛被当胸压了一块石头上去,她还没有忘记,从离开北京开始,这个大哥是如何照顾她,是如何在没有人肯进山找她的时候独自去找她,更加没有忘记这次裴文来到昆明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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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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