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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里有一种珍稀的花朵,是玄女遗落在人间的极寒灵药,名叫九目,因形似九只聚拢在一起的眼睛而得名,世间仅存两株。 向乌成日以鸟身在雪山中巡游,就是为了找到九目来压制火种。否则一辈子躲在雪山深处,上哪找倒霉书生。 他未曾想到,真有倒霉蛋深入雪山,还和他抢同一朵花。 那是个身着墨黑大氅的男人,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眉眼似柳叶柔和,薄唇不见血色,因用力从鸟喙里拽花茎而紧紧抿着。 向乌死死叼着花茎。 倒不是不想失去这株珍稀的灵药,只是一时看呆了,忘了松口。 可那美人拽了少顷便松手,似是力竭,捂着嘴低声咳喘,对身后那个干瞪眼不帮忙的胖子说:“罢了。兴许它也是等着救命,和一只鸟抢什么。” 胖子这会儿倒像是要急哭了,急切劝他:“这傻鸟又不会飞,为何不抢?我来掰开它的嘴!” 谁不会飞! 向乌扑腾给他看。 美人被他吓了一跳,退得更远。 “生死有命,”他低声说,“只是听信传言来碰碰运气,有药无医,年后便死了。倒不如让鸟儿多活几年。” 胖子嚎啕大哭。 向乌听懂了。眼前的美人很穷,请不起医生,而且病弱,寿数将尽。 这就是他要找的穷帅书生。不仅没钱,而且没命。 黑鸟兴奋地跳来跳去,希望男人能把他带走,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拂袖离开。 向乌盯着他的背影,干巴巴地嚼了一片花瓣,体内火焰带来的灼痛随之消散。 风雪模糊了那片墨色,黑鸟想了想,将花朵藏在羽毛下面。 他决定留下这朵花,把它留给那个男人。 他决定赶在年前找到男人,用这朵花给他治好病,鼓励他努力考取功名,或是鼓励他和自己私奔。 他想知道,话本里说的“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相逢是人间年尾。 街头巷尾已张灯结彩,白雪红绸处处热闹,京城尤盛。 灵王流落在外的嫡子早先封了世子,年节将近,此刻正在宫中参宴,只可惜是个病秧子,喝不了酒,说话办事处处要人照顾着,很不讨喜。 宫宴散了,世子挥退下人,独自撑伞,说要自己在宫外走走,晚些回王府。 纪渠影并非不晓得他是纪瑄的眼中钉、政敌的肉中刺。一个病人在雪夜落单,连李成双这种大大咧咧没脑子的都哭他不要命了。 他举着伞,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积雪很厚,埋一具尸体,大概要来年开春才能找到。 他想,便如此罢。冬日实在难熬。 不出预料,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酒气渐近。 长发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头皮刺痛,纪渠影蹙眉转身。 “小公子?”醉鬼凑近,嬉笑着提住他衣领,“哦,认错了,原来是世子大人。瞧这张脸,瞧这身段,啧啧……今夜宴会,怎不见你献上一舞?” 纪渠影默不作声。 他认识此人,纪瑄的狐朋狗友,自打他入京便处处为难。 他瞧见那人身后围了一圈世家子弟,各个不怀好意,心想如若死前还要受辱一番,不如用手中短剑自我了断算了。 “哑巴?”醉鬼眯着眼,摩挲下巴,啧道:“真没意思。不若这样,你为我们唱上一曲,今夜便放你走,如何?” 纪渠影依旧垂睫不语。 醉鬼乐了,指着他回头说:“哎,他同意了。”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道:“歌伎竟不作妆扮,说出去要道我们点不起名伎!” “哪里是名伎?赏他脸了。”醉鬼不屑反驳,转回来咧嘴笑,“不过模样确实不错,哥哥赏你些金银首饰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撑伞的手有些酸了。 纪渠影不愿再理会他,转身欲走,却被一掌按住肩头。 “想跑?”醉鬼强行转过他,摸出一枚银耳饰,“赏你的好东西,这还不要?” 他下意识松开握伞的手,伞面横落,对方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在雪夜中很是清脆。 “我看谁敢在此处撒野!” 纪渠影仓皇抬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年坐在巷墙上,金瞳灼灼,诡异非常。 几人受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休要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那人嗤笑,跳下墙来,二话不说狠狠抽了醉鬼一耳光,提着他的衣领质问,“再说一遍?” 醉鬼被扇得吐了口血沫,震惊之余不知如何是好。 但那人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提着醉鬼一砸,将那圈旁观者纷纷砸到,骑上去就是拳打脚踢,巷道里一片哭爹喊娘的痛叫。 醉鬼被折断了手臂,四五人叫那少年打断了腿,所有人脸肿得爹娘都认不出,叫到最后只剩奄奄一息的气声。 纪渠影始终没有喊停他。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定是天太冷了,他冻死在路旁,才做这种天神降世的怪梦。 耳垂滚热,纪渠影抬手摸了摸,指腹一片血迹。 原来是醉鬼刺破了他的耳垂,似乎已经将肉扎透了。 少年下手不知轻重,觉得打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该打他了? 纪渠影莫名想。 看这动手的力度,一拳就能达到他引刀自刎的效果。 大约还要更痛快些。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京城明天又会有妖怪杀人的传闻,什么年前横死这么多人预示来年不祥,皇帝大概要震怒…… 他以为少年也要对他下手了。 可是对方只是从雪地里捡起他的伞,还细心地用衣袖擦擦上面不慎溅落的血迹,专门偏过头错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伞递给他。 他下意识接伞,对方却手忙脚乱地将合拢的伞抽回去,笨手笨脚撑开,向前迈开一步,更靠进他。 接着,在两人之间举起那把沉甸甸的油纸伞。 少年矮他一些,手高高举着,伞柄端得很稳。 落雪方才在少年睫毛上积了少许,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在睫羽下扑闪,目光在雪地和他的足尖游移,最终缓缓飘落在他脸上,快速移走,又不由自主地移回他脸上。 “那个……” 方才凶狠非常的嗓音又恢复了清脆,如鸟啼般悦耳。 “我能……” 什么? 纪渠影同样与他对视。 心口似乎有些悸动,不知是否出于害怕。 “我能送你回家吗?” 他听到少年问。
第96章 不同 向乌原本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穷书生。人穷貌美,万般辛酸,考不取功名便要露宿街头,亟待拯救。 他高高举着伞,偷偷看那人似雪容颜,脚步也轻快了些。 向乌高兴地在心里规划,此人一贫如洗,家中必定寥落,说不定屋顶已经被雪压垮了,他要趁夜色帮他修补好房子,再燃上一苗烫手的火。 他今日遭人欺辱,定然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向乌觉得自己可以卖些自己这几年收集的灵药,给他买个一官半职。 另外,他是个病秧子。向乌已经准备好九目,也许现在该叫八目,随时都能煎药。 想到这里,向乌仿佛看到幸福的人生正在向他挥手。 这就是他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故事里学到的人间真情。只要他对某人足够有用,就绝不会遭遇从前在族中的境遇。 但他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该贫穷清苦的男人沉默地带他站在灵王府偏门前。 “你……你是这里的小厮吗?”向乌仍然抱有期望,磕磕巴巴地问。 那人垂眸看了看他,眼底毫无情绪,只静静立了片刻。 一道滚圆人影飞快奔来,伴随着鬼哭狼嚎:“老天爷!世子回来了!” 向乌环顾一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 所以他想象中的穷书生其实是……灵王世子? 向乌离开雪山四处游历已有大半年,因此对一些脍炙人口的传言有所耳闻。 灵王嫡子流落在外多年,一朝寻回便是荣光无限,受尽封赏。 金色眼瞳睁得滚圆。 “你是纪渠影。” 不穷,不苦,不读书,有官职。 他失恋了。 纪渠影垂下眼睫,抬手意欲接过伞柄,小指无意间蹭到向乌手背。 向乌像被烫了一下,却将油纸伞握得更紧。 “我到家了。”纪渠影只好开口。 他看着金瞳少年本来类似于赧然爱慕的神情逐渐褪去,进而变成一种明显的迷茫,最终眉梢眼尾向下稍落,映出一抹异样的水色。 雪下大了。 “为什么呢?” 向乌低低自语。 他有点失落,但那种不解世事带来的遗憾转瞬被另一种怅然替代。 他羡慕世上许多人、大多数人,羡慕天潢贵胄,世家名门,羡慕曾经那些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生。 “什么?”纪渠影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乌说。 他不知道纪渠影听不懂,问出口的一瞬间他也没想过纪渠影会怎么想。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闻中春风得意的世子。 那是个完全和他不一样的人。血脉纯正,身份高贵,虽然在外多年,但并没有被至亲抛弃,理应万人瞩目、父母疼惜,就像……就像他的那些哥哥姐姐。 眼前人衣衫凌乱,耳侧衣襟挂着血迹,唇色苍白,神情恹恹,与他那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兄弟姐妹完全不同。 纪渠影低头,看到的便是向乌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他想,或许是谁家痴儿在雪夜跑出来胡闹。 应该让李成双轰走他。 纪渠影瞥见他发梢挂雪,不知怎的,将伞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今日之事,不必担心有人送你见官。”纪渠影说。 就当没发生过。他何至于让一个帮他出头的傻子锒铛入狱。 纪渠影道:“夜深雪重,你……” 他想把伞递给向乌,和他说,你带着伞早些回家。 话说了一半方觉不妥,又打算叫李成双送送他。 向乌在他停顿犹豫时开口:“我们曾见过的。” 他从衣袍里取出一个玉质方盒,塞进纪渠影手里。 纪渠影不解,犹疑打开。 一朵花。花瓣像眼睛,总共八瓣。 纪渠影托着玉盒,轻飘飘地,仿若托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向乌握住他的手指,迫使他抓紧盒子。 向乌挺起胸脯,仿佛张起毛绒绒的羽毛让自己看起来体积更大、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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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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