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了,我会解决。”他的声音很平,“你相信我。” 沧澜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 “你瞒着我。”沧澜说,“虎族的事,鹤族的事,还有你自己——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在这里等着,等你想好了,等事情解决了,等你回来告诉我一切都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不好。你一点都不好。” 白翊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沧澜,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手指。 “我也瞒着你。”沧澜说,“姬恪来过。今天下午,就在这个房间里。他设了隔音罩,外面的人听不见。他告诉我鹤族快完了,告诉我你在他们手里和一只蚊子一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你在我面前装得可纯洁了。” 白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示威。”沧澜说,“来看我们有多狼狈。”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道裂缝,“可他说得对。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白翊沉默了很久。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烛泪又堆了一层。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很脆,一声一声的。 “我不会和蛇族结盟。”白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也不会让你去见寒棘。鹿族那边,我会派人去谈。” 沧澜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扛得住。” “你扛不住。”沧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连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装成没事的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白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沧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不让我和蛇族接触,是因为寒棘。你不和鹿族结盟,是因为怕我见到那些人——那些曾经强迫过我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白翊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停了,久到那盏灯又跳了一下。 “是。”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见到那些人。不想让你想起那些事。不想让你——”他没有说下去。 沧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疲惫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脸,忽然觉得很心酸。这个人,从十四岁在擂台上见到他的时候,就在用那种沉静的、认真的目光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白翊,”沧澜的声音放轻了,“我不怕那些事。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可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怕你把自己累垮了。怕有一天你回不来了。” 白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还是没有说什么。 被子里忽然动了一下。沧羲从被窝里钻出来,小脑袋上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看沧澜,又看看白翊,然后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床角,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沧澜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沧羲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 “出来,”他说,“闷坏了。” 沧羲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喜喜睡觉了。” 沧澜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假装睡着的小家伙,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大了一些。白翊还坐在桌边,灯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第154章 包子 沧澜一晚上没有睡着。白翊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白翊也没有睡着,那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假装。两个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黑暗,谁也没有说话。沧羲缩在最里面,小被子蒙着头,已经真的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小腿蹬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又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白翊动了。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他从被子里慢慢移出来,把被角掖好,站在床边穿衣服。沧澜闭着眼睛,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腰带扣合的轻响,听见他走到床边,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短得像只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上。 沧澜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淡淡的灰白。他盯着那层灰白,盯了很久,久到那灰白变成了金色,久到窗外的鸟叫声从一声两声变成了一片。 “妈妈。”沧羲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已经先咧开了。“喜喜饿了。” 沧澜坐起来,给他穿衣服。小家伙站在床上,伸胳膊伸腿,乖乖地让他摆弄。穿好了,又趴在他肩上,小声说:“妈妈,鹤爹爹呢?” “走了。”沧澜说。 沧羲“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楼下大堂里人不多。几个鹤族少年坐在角落里吃早饭,看见他们下来,站起来要行礼,沧澜摆了摆手。他抱着沧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端上来两笼包子,一碟咸菜,两碗粥。 沧羲抓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屯粮的小仓鼠。啃了两口,停下来,从笼里又抓了一个,递给沧澜。“妈妈吃。” 沧澜接过来。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热气腾腾,面皮发得松软,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他咬了一口,面皮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那团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他放下包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那翻涌压下去了,可那口包子还堵在那里。他盯着桌上那笼包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那些孩子。沧羽小时候也爱吃包子,每次吃都要先把馅挖出来,把皮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粥里,最后才吃馅。沧弃不爱吃肉,每次都要把肉挑出来偷偷塞给沧溟。沧溟什么都吃,吃完了还要舔盘子。还有那五只小狐狸,每次吃饭都要抢,抢到最后滚成一团毛球。还有小白霖,她那么小,还不肯自己吃饭,要人喂,喂慢了就“啾啾”叫,用小喙啄人的手指。 他快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三个月,快一百天。他不知道沧羽瘦了没有,不知道沧弃找到没有,不知道小白霖学会叫妈妈了没有,不知道那五只小狐狸有没有把嬷嬷的衣服咬破,不知道沧溟有没有偷偷溜出去抓鸟。 他也想他的父母。想父亲那柄从不离身的剑,想他每次练完功后递过来的那碗水。想母亲的手,那双总是温暖的、带着皂角香味的手,会在他摔跤时把他捞起来,会在他生病时敷在他额头上。他很小的时候就进宫当少主的侍卫了,和亲人们聚少离多。可他还是想念。想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妈妈?”沧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小家伙手里攥着半个包子,歪着头看他,脸上糊着油,眼睛亮亮的。“妈妈怎么不吃?” 沧澜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吃。”他说。他又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那团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旁边的伙计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夫人,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北境的条件就是这样,面发得不够好,肉也不新鲜——” “很好。”沧澜打断他,“都很好。”他把那半个包子放下,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凉了,喝进去像水一样。 伙计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一边。 沧澜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笼渐渐冷掉的包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手上,很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有旧伤的疤,有新的茧,还有刚才抓包子时沾上的油。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沧羲从椅子上抱下来。 “妈妈要去哪?”沧羲仰着头问。 “回房间。”沧澜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沧羲乖乖地跟着,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桌上的包子,又转回来。 “妈妈不吃了?” “不吃了。” “那喜喜还能吃吗?” 沧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小家伙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上还沾着油。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把那笼包子端上,又拿了一碟咸菜,一起带上楼。沧羲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房间里,沧澜把包子放在桌上,沧羲爬上去,继续啃。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扑扑的天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窗户忽然开了。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沧澜没有回头,只是说:“风翎,你能不能走门?” 没有人回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扳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然后一张脸凑上来,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沧澜愣住了。那吻很急,很重,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嘴唇磕在牙齿上,有点疼,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他伸手去推,推不动,风翎像一块石头一样钉在那里,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 沧羲坐在桌上,手里攥着半个包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这一幕。 沧澜用力一推,终于把风翎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台上,喘着气,嘴唇上渗出血珠。风翎站在他面前,也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脸上那副惯常的傻笑不见了,只有一种沧澜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疯了。”沧澜说,声音沙哑。 风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沧澜嘴唇上的血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身后那片灰扑扑的天空。 “确定沧弃没事。”他说。 沧澜的呼吸停了一瞬。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她——” 风翎没有让他说完。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额头抵在沧澜肩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飞累了的鸟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他声音闷闷的,“寒棘没有伤她。只是跟着。我看了留影石,她一个人在密林里走,走得可认真了,一边走一边拿小本子记什么东西,可能是她师父布置的功课。” 沧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翎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温度,很烫,像发烧。他应该推开他。他知道他应该推开他。可他推不开。他的手臂抬不起来,手指攥着窗沿,指节泛白。 “我进不去。”风翎说,声音更低了,“秘境正式关了。要到时间才能再开。我进不去。” 沧澜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文书,想起虎族的驻军图,想起姬恪说的那些话,想起白翊眼底那层越来越深的青黑。他想起沧弃一个人在密林里走,拿着小本子记东西,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她。他想起风翎守在秘境入口,一个人,不知道守了多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0 首页 上一页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