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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 “尊上!我们杀上去吗?”鬼蜮的小鬼通过传声询问傅徵。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闯入人间地界,放肆一场!” “快活!当真快活!今日便要饮尽生人血,啃尽凡夫骨,闹他个天翻地覆!” “再不动手,这天底下的玩意儿可都要化作虚无了!” “尊上!尊上?!您倒是应一声啊!” 傅徵恍若未闻,虚影只静静立在书案旁,垂眸望着嬴煜留下的那卷陈情文书。 泪水自阴影里漫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坠入渐趋虚无的空气之中,悄无声息。 那些来自鬼蜮的嘶喊与哄闹还在传声晶石里此起彼伏,傅徵却再无半分心神去理会。 他本是铁了心的。 在嬴煜成神、神州混沌的这一刻,倾覆鬼蜮,引万鬼出世,闹一场天地翻覆,将他的爱人从神坛上扯下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后退。 魂体本没有心,可此刻看着陈情表上字字句句,傅徵却痛彻心扉。 他亲眼见过嬴煜所有苦难,千般滋味在心头绞紧缠绕,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即便嬴煜已经放下他,可那人,也快要解脱了,不是么? 傅徵一身阴鸷戾气翻涌,眼泪却落个不停。 他怕嬴煜难过。 他怕嬴煜恨他。 说到底,于天道,于神族,于嬴煜,这本就是一场历练。 只不过是他当了真,是他拉着嬴煜不肯放手。 传声晶石中的嘶吼还在不断撞入耳膜,群鬼的躁动几乎要掀破这渐虚的天地。 傅徵指尖死死攥着,魂体几欲因极致的挣扎而溃散。 他想不顾一切打开鬼蜮闸门,想让万鬼出世搅乱这所谓的圆满,想把那个即将超脱的人重新拽回这凡尘俗世,拽回自己身边。 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 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他的魂体。 前半生的谋划、执念、宁为玉碎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赢不了天道,争不过宿命,到头来,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毁在自己手里。 成神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傅徵缓缓闭上眼,泪水再度滚落。 他对着传声晶石,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罢了,回去吧。” 群鬼先是一静,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 可下一瞬,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 傅徵抬眸,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 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 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等着人间覆灭,等着鬼蜮崩解,等着自己,也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天际之上,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那气息高渺、亘古、漠然,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 那意志微动,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 下一刻,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随即缓缓收拢、相融,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 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光晕交错激荡,再无半分秩序。 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气息沉凝,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 “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 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融入你们,归于鸿蒙?那朕这一生,算什么?” 诸神一滞,随即厉声呵斥:“无情无欲,本就是大道正轨。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不该如此。可若未曾勘破迷障,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 嬴煜忽而低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朕演了半辈子,几乎连自己都信了,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 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声音冷硬如律:“你本是神族,勘破大道,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 嬴煜寸步不让,意志铿锵,径直震碎漫天神辉:“谁言勘破大道,便须归赴大道?纵然朕为历劫而生,也绝不归融鸿蒙!朕不是你们,朕只是朕自己!” 诸神神影骤然紊乱,厉声震彻灵境:“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何来自我可言?还不速速归来!” “朕不会离开!”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疯癫之意轰然炸开。 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朕要留在这里,朕还要问问你们…傅徵呢?傅徵在哪里!!!” 神族意志冷然判语:“原来还是为了他。执迷不悟,困于尘缘幻相。” 嬴煜陡然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如裂帛,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幻相?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在嫉妒——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诸神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片刻之后,才冷冷落下二字:“荒唐。” “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是你们、害死了傅徵!” 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顿,道破本源闭环:“是神族,是我们,也是你。” 下一瞬,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要归融,不要归途,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 诸神同声震喝,本源之力齐涌,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 天地为之轰鸣,鸿蒙之气倒涌,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 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 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而是转掠直入,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 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 每破一关,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渐次溃散,他却半步不退,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 轰然巨响之中,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生生砸得崩裂溃散。 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凝聚成形,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 紧接着,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只要觉醒神族意志,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 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碾碎、吞噬,直至彻底泯灭,再无半分痕迹。 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 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乱舞,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 这场,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 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鸿蒙本源,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因为神州的消融,傅徵立在虚无里,魂体几近透明。 他想动,想喊,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只能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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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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