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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煜微微颔首,随口问:“孩子的父亲呢?” “是军中一位军医。”九方黎答道,“性子儒雅沉稳,待阿溪极好,他随阿溪在军中奔波,一家团聚的时日并不多。” 帝煜静了片刻,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方黎垂首,语气恭敬又含着期许:“乳名年郎。臣与家里人商量过,希望这孩子的大名,由陛下亲赐。” 帝煜思忖片刻,忽然道:“霁。” “希冀的冀?”九方黎询问。 帝煜眸色轻轻一动,忽然想起傅徵记忆里那个也叫作“冀”的孩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却清晰:“不,雪后初霁的霁。” 九方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深深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动容:“臣谢陛下赐名。霁,乃雨雪止、云雾散,天地清明之色。臣定当教导此子,不负陛下深意,守得人间清朗,岁岁长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九方黎便要躬身告退,好让久别归来的帝煜好生歇息。 可方才还端立稳持的身躯,刚一转过来,膝头便骤然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朝着地上栽倒而去。 “九方大人!” 公羊兢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扶,帝煜已先一步身形微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住了老人即将落地的身躯。 “传太医。”帝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气息瞬间沉肃下来。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踏入宣政殿见到端坐殿中的帝煜,当即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奔至九方黎身旁俯身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不过片刻,老太医脸色便凝重了几分,起身对着帝煜颤声回禀:“陛下,九方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早已亏空殆尽,旧伤沉疴尽数发作。” “老大人这几日本就卧床不起,今日不知何故,竟能强撑精神接驾…” 帝煜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九方黎,吩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不限品级,任尔等随意取用。” “遵旨!”老太医连忙叩首,手脚麻利地指挥宫人将九方黎小心抬下去医治。 宣政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帝煜与公羊兢二人。 公羊兢客气恭敬地给帝煜禀报着近况。 帝煜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倏地,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煜——” 傅徵怀里抱着半袋糖糕,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他发丝微乱,全然不顾宫中规矩,径直跑到帝煜身边,仰起脸笑得灿烂:“我逛累了,他们说你在这儿。” 帝煜周身的凝滞与疏离,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悄然消融。 他伸手,自然地替傅徵拭去鼻尖的糖屑:“要休息吗?朕派人带你回甘泉宫。” 傅徵抽动鼻尖,灵敏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沉衰的气息,又环顾空荡荡的大殿,毫无顾忌地开口:“有人要死了吗?” “……”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帝煜沉默片刻,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公羊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头隐隐渗出汗珠——这般直白无忌的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早已是杀头的大罪。 傅徵却凑近了些,像只辨察气息的小兽,轻轻在他肩侧嗅了嗅,仰着脸直白道:“可是,你好像有些…难过?低落?” 有吗? 帝煜茫然抬眸。 或许有一点烦躁。 大概是因为,九方黎是他尚能清晰记起的、养得最久的一个人类。 只是,也很快就会忘了。 过往皆是如此。 大殿内一片肃穆沉静,帝煜不言,旁人更不敢出声。 傅徵全无礼仪顾忌,径直挨着帝煜挤坐在龙椅上,怀抱着糖糕,异色瞳静静转着,四下观望。 帝煜突然对傅徵道:“你有办法让九方多撑几日吗?朕的浊气对人体有害,帮不到他,总得让他撑到…阿溪回来。” “当然可以。”傅徵闻言立刻展颜一笑,眉眼明亮,理所当然道:“阿煜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几日后,宫门外,九方溪卸了半边甲胄,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战马还在宫门外喘着白气,她一路疾行,心已沉到谷底—— 信使说,祖父撑不过这半日了。 九方溪眼眶早已泛红,喉间发紧,连步伐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转过宫廊的刹那,她骤然僵住。 帝煜就站在门外,玄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容颜与七年前一般无二。 九方溪整个人都懵了,呼吸一滞。 “陛下!” 一声出口,悲与喜同时炸开,尖锐地撞在一起。前一刻还是生离死别的绝望,下一刻竟是君王归来的狂喜。 巨大的落差瞬间撕碎了九方溪强撑的镇定。 她又哭又笑,情绪彻底失控,悲怆与狂喜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直直往下坠。 帝煜伸手,轻轻一托便稳住了她,“阿溪,去见你祖父罢。” “是…臣遵旨。” 那一刻,人间所有的极致悲欢,全压在九方溪一人身上,浓烈、沉重、真实到刺骨。 帝煜只是看着。 面上近乎无动于衷。 可渐渐地,他眉心缓缓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郁气沉了下来——他在暗自生闷气。 不是怒谁,而是气自己,分明近在咫尺,却根本体会不到九方溪身上那种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的滚烫情绪。 那是专属于凡人的、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悲欢,他触不到,也学不来。 陛下不由得怀疑——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了? 傅徵靠在他身旁,仰头望着失控的九方溪,异色瞳里只有一片直白的打量。 他刚破壳不久,记忆残缺,心性如初生之妖,对人间的重量一无所知,也无半分共情。 一个是置身于岁月之外的人皇。 一个是破壳后懵懂无知的妖怪。 两人并肩立在这翻涌的人间悲欢里,安静得像两道影子。 他们是尘世的异类,却是彼此的同类。 ------- 作者有话说:陛下和国师就酱紫——
第181章 离合 宫廊上的风静静吹着, 帝煜独自立在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唯有眉心那点郁气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喧闹如同潮水退去, 他就这般安静站着,仿佛与周遭的朱墙宫树融为一体,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傅徵不知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帝煜并未在意,只望着远处重檐叠角,心神不知飘向了何处。 没过多久, 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帝煜侧目望去, 只见傅徵兴冲冲跑了回来,怀里竟稳稳抱着奶呼呼的九方霁。 小孩儿被他抱在臂弯里, 乖乖揪着傅徵的衣襟,圆脸蛋蹭在他肩头, 模样温顺又软糯。 “阿煜!我要养他!”傅徵兴冲冲地说。 帝煜眉梢微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是九方家的孩子,有父有母,轮不到你养。” 傅徵立刻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我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我就要养他!” 帝煜很是奇怪:“为何你总是执着于养孩子?” “因为我养过。”傅徵说得自然而然。 帝煜嗤笑道:“你自己都刚破壳不久, 养过谁啊?” “真的!”傅徵生怕他不信, 着急解释, “就在涿鹿,就在宫里, 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帝煜望着他,神色一时莫名,沉默片刻后,“…笨蛋。”脑子乱七八糟的, 还记得养过他。 话音刚落,廊道另一端便走来一道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的青年身影,步履急促却丝毫不失分寸,衣袂间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这人正是九方溪的夫婿,沈知叙。 他一走近便低声向身旁的管家询问:“将军何在?” 管家连忙躬身:“回沈先生,将军入内殿探望老太爷了。” 沈知叙微微颔首,刚要转身,目光一转,便撞见了廊下的帝煜与傅徵,以及被傅徵抱在怀里的自家儿子。 帝煜微微扬起下巴,玄衣倚树,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审视着他。 这便是阿溪的丈夫? 沈知叙目光落在帝煜一身玄色龙纹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恭谨:“臣沈知叙,参见陛下。” 帝煜颔首:“起身吧。” 行过礼,他才温温然望向傅徵怀中的儿子,声音放得轻柔:“年郎乖,爹爹稍后再抱你。” 说罢再度微微欠身,向帝煜低声请示:“臣听闻岳祖父病危,心下焦灼,恳请陛下允准臣入内探望。” 帝煜:“去吧,照看好阿溪。” “是。”沈知叙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步履匆匆向内殿而去。 没过多久,内殿方向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叙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怀里横抱着已然晕厥的九方溪,眉宇间满是担忧,动作却依旧稳当轻柔。 帝煜只淡淡抬眼,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沈知叙会意,不敢惊扰,抱着人匆匆躬身告退,步履急促地退了下去。 帝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八十多年前,朕才遇到九方时,他和你怀里的小人儿差不多大。” 傅徵立刻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帝煜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后来长大了,现在快死了。” “……” 傅徵实在没法接话,难得无语地瞥他一眼:“听你讲故事真没意思。” 帝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眼傅徵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索然无味道:“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养些什么。” 傅徵望着帝煜,神色专注和温和:“我会陪着阿煜的。” 破壳之后,他对帝煜的依恋与心意,从来都坦荡直白,从不吝啬说出口。 帝煜神色稍稍和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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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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