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夜渐深,宫灯如豆,暖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傅徵轻手轻脚,缓步走到九方黎床前,看向这位守了帝煜一生的旧臣。 弥留的老人似有感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眼底泪光闪烁,喉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徵温声开口:“孩子,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眼白瞳骤然亮起微光,八十年前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眼前铺开—— 人皇沉眠不醒,涿鹿群雄割据,魔息四处蔓延,蚀人肌肤,乱人心神。 九方氏世代侍奉人皇,历经杀伐凋零,最终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童,九方黎。 他日日守在崇明宫外,按时供奉,从无间断,可深宫寂寂,从未有过一丝回应。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乱世里受尽冷眼与轻贱,却始终把祖训刻在心头,半步不退。 直到魔息泛滥到极致,满城人争相逃命,四下溃散。 唯有九方黎固执地冲到崇明宫门前,用瘦小的拳头狠狠拍打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魔气很快将他包裹,刺骨的灼烧感啃噬着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里老人曾说,人皇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不信! 人皇如何会抛弃他的信徒与子民呢? 就在九方黎即将被魔气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帝煜周身黑风翻涌,所过之处魔气尽数被吞噬,余下未尽的魔气,被他一股脑逼回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下。 这场对漫天魔气的清剿与收纳,自破晓持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待到风停雾散,天地重归清明,帝煜才缓缓收势。 他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微抬,一道凌厉无匹的浊气破空而出,瞬间削去那几只妄图偷潜入城的妖物首级,连半分多余神色都未曾施舍。 九方黎怔怔望着眼前阴鸷深沉的帝王,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他想象中的人皇该是神明一般清朗,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煞气慑人般地存在。 帝煜一步步走近,九方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对方衣衫潦草,与他相差无几。 帝煜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小孩儿,朕饿了,去给朕做些吃的。” 再后来,帝煜以雷霆手段肃清涿鹿有异心的世家。 世人惧他心狠手辣,可他的残忍从不滥加于人族,最重不过流放。 涿鹿,终于暂得安宁。 可人皇心性难测,掌天下却不理内政,终日与浊气、魔渊为伴,对人间秩序毫不上心。 九方黎日渐长成,看社稷无序,终是攒了满身勇气,跪进谏言。 帝煜彼时正闭目调息,周身浊气静伏,听毕只淡淡嗤笑一声:“你去学。学会了,替朕管。” 于是九方黎真的把这句指令,当成了一生的功课。 他昼夜苦学吏治、民生、兵备,从一个仰望着帝王的孩童,熬成稳坐朝堂、执掌一方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妖族边境动荡。 帝煜行事杀伐果决,浊气所至,片甲不留。 九方黎心有不忍,更不愿他奉若神明的君主,因无尽杀戮被人诟病,当庭叩首,请命出征,安境止戈。 帝煜垂眸看他,显然厌弃这种迂缓之道,但望着九方黎眼底的坚定之色,他并未驳回。 九方黎就此踏上征途。 从青年银甲到白首残躯,从横扫边患到垂垂老矣。 半生戎马,一世尽责,他守住了边境,护住了百姓,践行了祖训,也走出了一身无愧的人生道路。 回首这一生,九方黎无憾亦无悔。 而帝煜,在九方黎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始终未变。 不老,不死,心性如旧,散漫如初,立于天地之间,俯瞰人间,像一尊从未睁眼的神像。 至高至强,也至孤至寂。 只是岁月无情,人寿有限。 九方黎终究要走到尽头,不能再继续侍奉君主,不能再替他守好这人间烟火。 床榻上的老人微微阖眼,心中只剩一桩怅然—— 他这一生,择路而行,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寂寞得无边无际的君主。 谁能来,陪陪他? 谁又能…救救他? “好孩子,别担心了。”傅徵俯首在九方黎耳边低语。 他的担心,有人听到了。 老人紧绷的眉眼轻轻舒展,心底缓缓释然,再无半分挂碍。 次日天光微亮,九方黎在家人环绕的静穆里,平静地溘然长逝。 丧钟九响,满城素缟。 无人上书,无人拟旨,世人眼中——人皇自沉眠中醒来,亲自主丧。 丧事过后,殿内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傅徵坐在帝煜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批阅奏章。 他端着下巴,忽然轻声问:“阿煜,你会难过吗?” 帝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漠然:“朕经历的多了。” 傅徵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又直白:“可你会忘。” “忘了之后再经历。” “经历一遍又难过。” “难过之后又忘记。” “这般周而复始,连彻底麻木都做不到。”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第182章 结咒人 帝煜抬眼扫过殿门外摇摇欲坠的身影, 浊气自殿中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花魇托住,避免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浊气锁住她溃散的妖力, 暂缓了花魇生机的流逝。 浊气将花魇安置在偏厅软榻之上。 帝煜指尖微抬, 一缕精纯至极的浊气凝为细丝,探入花魇经脉, 快速游走一周,封住几处致命大穴,又以自身力量为引, 稳住她濒临破碎的妖丹。 花魇暂时脱离了危急,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傅徵凑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花魇。他皱了皱眉, 回头看向帝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如今境界已至妖尊, 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 帝煜已坐回案前, 回答:“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殿外忽然奔进一道轻快身影,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少君!少君!您可回来了!不黑等得您好苦!”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拥住久别重逢的主人。 傅徵微微侧身, 轻巧避过, 闪身躲到帝煜身后, 只探出半张脸,眸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你是谁?” “是我啊, 少君!我是小黑,不黑!我终于化形了!”少年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傅徵忍不住轻笑一声:“不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奇怪了。” 帝煜倚在椅上,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 “不可能。”傅徵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 不黑顿时一脸委屈, 几乎要泫然欲泣:“少君…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帝煜淡淡朝不黑伸出一手。 下一刻,少年身形骤然收敛,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龟,垂头丧气地缩在壳中,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傅徵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几步盯着那圆滚滚的小龟,语气里满是兴致盎然:“天哪,这真像一颗蛋!” 他抬眼望向帝煜,语气笃定,“我要养他!” 帝煜将小白龟递到傅徵面前,淡淡道:“玩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不黑在他掌心瓮声瓮气地委屈:“人家才不是东西。” 帝煜垂眸看向不黑,问:“为何此刻才现身?” 小白龟的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陛下有所不知,三年前阿溪修为大进,我也跟着沾了灵气,得以化形。此后便一直随在阿溪身边征战,替她卜卦问凶、参谋进退。” “先前听闻老太爷病危,阿溪与沈先生先行赶回,我留在后方安顿军队。诸事了结后,听闻陛下与少君在此,我便立刻赶来了,哪知…少君竟不记得我了。” 帝煜忽然忆起云梦龟本就擅观因果、洞悉宿命,道:“你既通因果,便替朕看一看,傅徵如今如何了。” 不黑自傅徵掌心仰起头,细细打量半晌,语气渐沉:“少君的确…与往日不同,他周身缠绕的因果脉络,比从前清晰太多了。” 话音未落,小龟眼中灵光微闪,示意帝煜望向傅徵后颈。 帝煜目光落定,只见那截白皙肌肤之上,有一颗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的黑痣。 不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释:“想来,这里应该有三颗痣。” “世有鬼蜮,其中困着的,尽是罪孽噬骨、执念成魔的凶灵。他们魂体沉重如狱,永世不得超生,更无半分可能重入人间。” “可他们不甘覆灭,便以残魂为引,与尘世之人血祭缔约——这便是祭魂契。” “唯有心中藏着至死难平之愿者,才会被恶鬼缠魂、签下死契。少君这一世转生之前,应该便是…鬼蜮中的凶灵。” “他必须替其他三位结咒人了却夙愿才能毫无牵绊地存活于世,否则,等期限一到,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世间。” “若是结咒之人先行殒命,契约自动解除,颈上对应的痣,也会随之消失。” 帝煜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他本有三颗痣,如今只剩一颗…说明其中有两位结咒人的夙愿已被完成,或已身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7 首页 上一页 2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