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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浅淡的原木色,顺着那道水痕,先从眼窝晕开浓墨般的黑,再到颧骨,到额角,到下颌。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饱蘸寒煞的笔,一笔一笔,给这副粗糙的恶鬼面具,染上千载未散的沉郁。 待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没入山尖,整副面具已黑如玄铁,在渐暗的天光里,沉沉地俯瞰着这片人间。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日落月出。 顺着山道往上,便是喧天的锣鼓与跳动的火光。 那尊原本立在河边的劣质木雕,被村民们用红布裹着,八抬大轿地抬上了山。 新修的神台铺着红绸,香火堆得像小山,村民们捧着祭品,围着神台载歌载舞,火盆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眼里翻涌的欲望。 他们求丰收,求富贵,求仇人横死,求心想事成。 那些藏在香火里的贪念与恶意,顺着祈愿,源源不断地涌入了神明的神魂里。 --- 此时的神明,早已在无尽的黑暗与煞气里,失了大半神志。 七情钉锁着他的感知,千年的封印磨着他的灵识,他像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寒水里,只剩一点本能残存。 世人供奉他,向他祈愿,他便下意识地去实现那些愿望,不管他们所求为何。 每实现一个,心底便会翻涌出无来由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他仅剩的意识反复淹没。 村民们渐渐发现,越是血腥的祭祀,神明的回应便越灵验。 他们开始用活人献祭,在神台前杀了人,将带着滚烫杀气的鲜血泼在神像上。 那些浓稠的怨念与杀气,顺着神像冲进神明体内,总能让他从混沌里,短暂地挣出一丝清醒,感到极致的痛苦与悲哀。 但信徒们要什么,他便会下意识地给什么。 哪怕是要一条人命,哪怕是要一场灾祸,他那被催动的本能,都会尽数满足。 祂用不了灵能,就用煞气满足。 可清醒的瞬间,他看见的,永远是神台前尸横遍野的场景。 冰冷的尸体堆在那里,死不瞑目的魂魄裹着浓厚的杀气与怨念,在他身边盘旋哭嚎。 他们想活,却没能活下来,成了旁人许愿的祭品。 神明看着这一切,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一片茫然。 他厌恶杀气,厌恶杀戮,可如今,他只能靠着这厌恶的东西,换来片刻清醒; 他本该护佑生灵,如今却成了助纣为虐的凶器。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只能凭着千万年刻在神魂里的本能,抬手用煞气凝成雪白的锁链,将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一个个裹进洁白的茧里。 那茧紧实柔软,像一口安睡的小棺材,又像山林里母白虎护崽时,蜷起的温暖怀抱。 他牵着锁链,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像千百万年里,无数个夜里做的那样—— 引渡亡魂,送他们去往轮回的渡口,不必再困在怨念与杀气里,不得安宁。 可这份清醒,从来都只有一瞬。 往往没走多远,翻涌的煞气便会将他重新拖回混沌,拖回那具被香火与欲望裹挟的木雕里。 他日复一日地在清醒与混沌间拉扯,无边的悲伤渐渐磨成了麻木,只有那越来越浓的煞气,在他体内越积越厚,让他的神志,在沉沦里,竟一点点开始复苏。 供奉的人越来越多,积累的煞气越来越重,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终于看清,这神台前的累累白骨,这人间的无边杀孽,皆因他而起,皆因世人对他的祈愿而起。 他曾以为自己是护世的神,到头来,却成了滋养欲望、纵容杀戮的恶鬼。 但祂这次,却感受不到悲伤了。
第252章 卷七·烈火渡魂 直到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是那个叫陈夜的孩子,举着火把,烧了这座吃人的祭坛。 火焰舔舐着木质的神台,卷着染血的祭布,卷着堆积的香火,一路烧到了神像身上。 挂在神像手上的傩珠,串着珠子的线被火舌烧断,应声落地。 封印了千年的禁制骤然松动,困在珠内的煞灵疯了一样四散奔逃,缠绕着神明神魂千年的煞气,随着煞灵的逃离,一点点消散。 那九枚钉了他千万年的七情钉,在无尽煞气的冲刷与禁制破碎的瞬间,应声崩裂,彻底挣脱。 神明睁开了眼。 祂看见大火里,那个小小的孩子,跪在一根砸落的房梁边,闭着眼,虔诚地对着燃烧的神像跪拜祈祷。 他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求神明解脱,求这借着神明之名行杀戮之事的恶,到此为止。 火焰灼烧了他的半边身体,可他半步都不肯挪,直到整个人被熊熊烈火吞噬,烧成了一捧滚烫的灰烬,魂归高天。 神明的神魂,猛地一颤。 因为祂看清了那孩子的魂魄。 那历经了七途轮回,依旧不肯消散的魂魄最深处,裹着的,竟是祂当年被背叛时,那股极致的悲恨与不甘所化的煞灵—— 是祂千万年里,藏在神魂最深处,那一点“想被人渡”的执念,是祂自己的欲望。 原来这千万年,从来没有人肯来渡祂。 能渡祂的,自始至终,只有祂自己。 神明笑了。 这千年的等待,那藏在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祂就是一个笑话。 连流浪的乞儿,尚且会有好心人递上一口热饭,伸手拉一把。 可祂呢? 最终落得被囚禁、被利用、被当做实现欲望的工具,连一点真心的善待,都求而不得。 祂什么时候,才能不被这般差别对待? --- 神明知道很多事情。 祂也一直知道,神明的欲望,从来都会实现。 祂想什么,便会有什么,他要什么,天地都会为他让路。 世间万物,祂不得有半分偏私,但唯独对自己,一切都可以网开一面。 于是祂想,若是自己早就消失了,一切便不会发生,也不会要祂再有这差别对待了。 可祂看着四散奔逃、即将为祸人间的煞灵,终究还是顿住了。 于是,祂放任陈夜的神魂进了自己的梦。 那孩子懵懂地闯进祂的梦境,偷了祂脸上的恶鬼面具,被抓包了,也只是睁着一双如墨的眼,定定地看着他,执拗,也很可爱。 那时祂便没有追究,这孩子本就是他的欲念所化,是他神魂的一部分,自己拿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神明抬手,将四散的煞气,将这些年承接的所有杀念与怨念,尽数收拢。 祂将这所有的力量,连同自己仅剩的灵能本源,一股脑地,全部塞回了陈夜的魂魄里,补全了他被烈火灼伤的三魂七魄,为他铸了一副以煞气为基的身体。 陈夜本就是煞灵聚成的形体,这些煞气,这些本源,就是他的生命。 神明将那可吸引天地煞气的傩珠挂在陈夜腕间,源源不断供养他的身体。 只要他妥善佩戴,不过度挥霍其中煞气,理论上便可与天地同寿。 毕竟这世间,欲望生生不息。 死去的少年,在灰烬里,重新睁开了眼。 神明看着他,将追回四散煞灵的任务,交给了他。 祂轻声许诺,待他将所有煞灵尽数收回,他们便会再见面。 说完这句话,神明几乎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眼前的少年。 祂的力量,祂的执念,祂的承诺,尽数交付。 唯有记忆和痛苦,被祂亲手封入大山,深埋泉底。 祂化作了一具空空的壳,在风里,一点点散成了细碎的光,消散在了漫天烟火里。 至于那个和陈夜的约定,祂终究,是没办法遵守了。 --- 十来年过去,山上已是另一番天地。 山林里草木翠生,万物勃发,冰雪融成的小溪顺着山涧缓缓流下,叮咚作响,撞碎了满溪的日光。 在这片曾见证过崩塌与战火的山林里,一个新生的神明,降世了。 祂有着少年的身形,一身素白的衣,无知无识,无悲无喜。 祂走在山林之间,无姓名,无来处,无始无终。 懵懂是祂,可孤寂,从来都不是祂。 踏云逐日的飞马从祂头顶掠过,栖山御林的角兽蹭过祂的衣角,吐火守松的灵猫蜷在祂的脚边,潜溪唤雨的鱼龙跃出水面,为祂铺开一路水花。 山林里的灵物都愿意围着他,与祂作伴,可少年从来都没有什么表情,不去看,不去理会,好像对这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祂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踩在溪水里,踩在新生的草芽上。 祂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是这么一直走着,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直到那日,祂在树林里,撞见了进山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少年闪身躲到了粗壮的树干后面。 可祂又忍不住,微微探出头,隔着枝叶,安静地看着那两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冲锋衣,手里提着一把奇怪的洛阳铲,正茫然地四处张望,目光撞过来的瞬间,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眼。 男人愣了一下,慌忙把手里的铲子往身后藏了藏。 站在他边上的女人也发现了他,她清了清嗓子,朝着他喊:“小朋友,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她一步步走近,又放软了声音,问祂是不是迷路了,家在哪里,要不要跟她下山。 少年只是安静地盯着她,清澈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冒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祂不知道这感觉是什么,或许是千百年的黑暗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气息,或许是漫无止境的行走里,终于出现的一点变数。 鬼使神差地,祂点了点头,跟着这两个人,走出了这片山林。 他们姓陆,是这山脚下的住户。 他们一家六口,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山边上,祖上传下来话,说是要在这里等什么人,可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谁也说不清要等的是谁,他们住在这里,也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家。 他们给了少年一个家,悉心地照顾他,给他做热饭,给他添新衣,把他当做自家孩子一样疼。 可家里人总觉得,这个捡来的孩子,奇奇怪怪的。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懵懵懂懂的,不爱说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屋顶上,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半分情绪。 村里的人见了,都打趣陆家,说捡了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结果是个小呆子。 少年听见了,只是歪了歪头,没什么反应。 日子一天天地过,直到第七天,那个带他下山的男人,走在平路上,好好的,突然就崴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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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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