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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说:“我帮你把他带回来。” 他不能代替谁去死,不能止息本来就有的疮痍,不能从绝路中走出一条路。 不用下十八层地狱,世间即是地狱。 不幸福。 世界上最强的向导也有无能为力之事。连自己都深陷其中,不得出入。 不幸福、不幸福、不幸福。 伤口中逸散的黑色结晶越来越多,随后像雪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莫提雨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在清醒状态下,他颈上又添一道鲜明的新伤,往下深深划过锁骨。 那些人给他安了一个精神力监测装置,刺耳的警报很快响了起来,医护人员早已有所准备,立即到场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莫提雨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深度已经超过了浅表,极度危险了。 医生为莫提雨进行了缝合,莫提雨的脖子上也包上了绷带。 “他随时会死。而且这种级别的精神力……我只见过恶化的,没见过变好的。” 医生转头问门口的士兵,“他的家人呢?我们需要转接心理门诊,他可能需要一些心理疏导,而且是重大心理危机干预。” …… “心理咨询?” 这是一个突兀的名词,它出现在监狱中就像什么奇怪的冷笑话。 莫提雨坐在病床上,歪着头想了想。 失血让他的肌肤更加苍白,浅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平静。 醒来后,他的精神恢复了许多,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再发烧,医生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控制那些流逝的精神粒子,而且用它们组合成任意形状。但此举更严重地惊吓到了医护人员,他的危机情况被层层上报,很快惊动了高层。 所有人一致认为,必须要通知莫提雨的家人了,家属应当做出决定,来抉择是否要立刻给莫提雨请一个心理医生,这样说不定能够控制他不断恶化的状态。 “心理医生?” 莫母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诧异,随后又好像有些尴尬似的,“是在说我们家提雨?” 军部的人员说明道:“是的,莫先生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觉得他还可以尝试一下心理咨询。” “我上次见他他还好好的呢,还有力气气我。” 莫母脸上的疑惑和不解更多了,好像这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阴谋诡计一样,她很快舒展笑颜,轻描淡写道:“哦,我明白了,这是考虑到舆论后的一种公关对吧?那孩子从小要强,精神力水平也是一等一的好。军部需要的话,就给他派一个吧。” “白先生的意见呢?”另一个人询问道,“他们是伴侣,白先生可以提供一些过去的共情经验吗?” 莫母看了看白慕予紧闭的房门,略带不耐烦地说道:“慕予身体一直不好,没有余力给提雨共情链接。别总是提这件事,难道想说是我们导致的吗?我看他一向是冷静的很……” “这些是我们可以提供的心理咨询师,你可以选择。” 病房中,一张名单放在了莫提雨眼前。 熟悉的选择过程。 莫提雨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绷带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衬衣只简单地披着。 他消瘦得似乎会从那件洁白的衬衣里消失,那双浅色的,似乎会透光的眼睛更给人这种感觉。 “都在这里了。” 他垂下眼,视线扫过上面的照片。 都是贵族中收费不低的心理咨询师,有的他也有所耳闻。 向导需要心理咨询这件事听来很荒谬,不过以莫提雨的经验,许多向导都存在共情盲点,并且也有共情边界的问题,这些问题的确可以通过心理咨询完成。 排名最前的咨询师收费最高,而且看起来十分权威,已有二十年工作经验。 “帮助过超过千名向导逃离心理困境。账号已有百万粉丝关注,详情请咨询……” 莫提雨轻轻地念道,他的指尖触碰着这个泛黄的纸页——介绍册明显是从某个宣传室拿来的。 这一瞬间,他浅灰色眼底微微发亮,那种令人眩晕的感觉又来了,甚至让人觉得隐隐有风。 纸页上传来各种陈年的情绪。 痛苦居多,希冀更多。无数人曾颤抖着触摸这张纸,渴求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不幸福。 离审判还有一段时间,莫提雨触碰过宣传纸张后,默许了军部为他选派的心理咨询师。 他这双浅灰色的眼睛的确会让人感到某种压抑。 病房门打开,心理咨询师款款走入。来人的步伐意气风发,是一名身材略微臃肿的中年妇女,神态自然又大方。 “今天是我走进这个房间,这不符合我的规则,但为你破例。”咨询师微笑着说。 莫提雨也露出微笑,但笑意十分的浅。 他并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 气氛尴尬了几秒,咨询师笑眯眯地说:“介绍一下你自己。” 莫提雨说:“床头有我的病历资料。” “我知道。”咨询师整理着手上的资料,过一会儿才抬起头,继续微笑着说,“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可以吗?” “我是。”莫提雨停顿了一下,“向导。广域共情的那种。” “啊,我知道,不过广域共情型向导不太多见吧?”咨询师发出了自然的疑问,仍旧笑眯眯的,“不是所有向导都有那么强的共情能力的,尤其是广域的,这太稀少了。我要说的是,我不认识你,但我们尽量不去定义自己,好吗?” 莫提雨唇边的笑意加深了。 他选择了缄默,咨询师于是点头示意她的接纳,并伸手翻阅他的病历资料。 “梦中受创……为什么会梦中受创呢?我想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咨询师笑眯眯地提示,“可以告诉我吗?” 莫提雨灰色的眼睛里好像下着一场雪,精神力在瞳孔中缓缓游离。 他说:“在梦里,我看见有一个人被推上绞刑架,要被施以火刑。” “他求我救救他。” “嗯……”又一段沉默后,咨询师忽然开口,她跳过了这个梦境,开始说:“你说你是广域共情型向导,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你的结论呢?我想你执着于这个定义,我们可以从这个点进行关注和讨论。是因为死去了太多战友吗?你全部共情到他们的悲伤?” 她的话题跳得很突兀,但因为姿态的亲近和自然,一般人并不会察觉。 莫提雨仍旧微笑着,沉默。 不幸福。 他缓缓地说:“……不。一般没有悲伤。” 咨询师很快接话说:“就是这样,我们不要一直看着悲伤,让我们想象一下,把悲伤装进盒子里……它并不会消失,只是被装进去了,在你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莫提雨停顿了一下,唇角勾得更深了:“你能听懂我的感受吗?” 咨询师怔忡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悲切而关怀地看着他:“我能。我也失去过亲近的人……而且是至亲。” “我也曾经历过灰暗的时刻,包括几乎是亲眼目睹我父亲在我眼前自杀……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仍然有办法从那种灰暗中振作,那就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的宝宝……我要给宝宝做饭,我做了一顿饭,我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度过,然后生活就真的好了起来。” 咨询师双眼含泪。 “我还能拥有感受幸福的能力,至今我都觉得那是来自自我的恩赐……对了,你喜欢旅游吗?如果你去过最高的山,在辽阔的大地上吹吹风,那种感觉……心会开阔,你一下子明白什么是爱,那种浓浓的激动澎湃在你心中……那一天,我就这样站在辽阔的草原上。” 咨询师越说情绪越丰沛,站起来,如同演讲的姿势一般,展现着对旅游的感悟,那种自信和沉醉感来自她的躯体语言,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的确是一趟充满惊喜的疗愈之旅。 除了莫提雨。 莫提雨轻声问道:“您也这样给以前的来访者做治疗吗?” 咨询师从分享中被突然打断,不太适应地问道:“什么?” “也就是说,你默认了那些共情过度,连口气都喘不了的孩子,那些精神力被打碎的年轻人,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花掉两年的工资,听你的创伤……而且是父亲自杀级别的创伤。” 莫提雨眼底的光清凌凌的,笑意仍然温和,但在咨询师看来,已经变成了凉薄讽刺。 莫提雨说:“我想我们的咨询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幸福。 “我的战友们一般不悲伤。” 他们也已经走过了雪原、草地和大海。 “更多的是遗憾。”深深的遗憾,为一切无法挽回的东西的消逝,为他们自己的消逝。 他们不幸福。他不幸福。
第10章 精神力检测器 “不,不,我觉得是有一些话我们没有说清楚,我想我们的沟通还可以加深,因为很多事情需要时间,我们再约定一次诊疗时间好吗?我给你加时到五十分钟。” 咨询师的沉醉迅速凝固,泪痕还停留在脸上。她的表情迅速转变为一种尴尬、受挫和被冒犯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很快地消失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恢复了她赖以为生的、镇定自若的职业性怜悯。 “莫先生,我理解你现在有很强的防御心理,这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你发现了吗?正是这种抗拒的反应,说明你需要我的帮助。” 咨询师的微笑重新变得自信而大方:“这么多年我帮助过很多创伤后的向导……大家的反应在一开始,都和你一样,但最后都在我的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莫先生,你是我见过共情能力最强,却也最缺乏基本情感反馈的向导。你的问题根源或许不在于创伤,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幸福和连接的抗拒。” 咨询师拎起她的背包,款款离开前,笑容仍然包容和温和,“祝你好运。” 一个房间之隔。 咨询师对军部人员耐心阐述着,她的眉毛深深皱起,仿佛也在尽心尽力地为这个病人感到忧虑:“他的态度非常抗拒,这足以证明他已经病入膏肓。” “这类病人拒绝接受帮助,连我这样的经验和沟通都无可奈何。”她轻轻叹气,“我想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我来了,他的确是……无药可救。” …… 窗外又开始下雪。 莫提雨在玩他的精神粒子,他低垂着眼睛,浅色的灰眼睛静静地凝视这些很快就消散的粒子,指尖张了张,捏出一只小黑猫的形状。 这种时候他往往看起来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闲适,床头的仪器滴滴运行着,发出蓝光。 莫提雨披着衬衣,微微仰头靠在床头,过一会儿才能完成一个动作——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按一下呼叫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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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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