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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死的实感吧。到现在也无病无痛,所有的苦楚都被明月珠消受了。 贺乌再一次叹气。连道别都没有,出门时他的奶奶还安然坐在堂屋前,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仰望着枣树与飞鸟。家里的三花猫……他的妹妹,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仓促的死亡和别离,她也可以无忧无虑地说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的。 还有明月珠,明月珠——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要带梅干枣圈回来,没有道别的话。 如果能再说一遍,说我很爱你,阿珠,这也是我自私的、仅有的爱,那样也好。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他已经活到尽头,还满怀着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 “我有这么多念想在心里,现在死去了,万一变成孤魂游鬼可怎么办?”贺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衣袖,主动伸出手拿过了黑无常手里的铁枷,自己扣到了右手的手腕上。 “这也是贺鸫曾经的经历。”白无常从腰间拿起勾魂铃摇了摇,“要不然——大逐山来往魂灵那么多,怎么偏偏能记得住他的名字?” “说话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反问?”在魂铃声里,贺乌觉得自己的视线慢慢飘浮,天地万物仿佛变了颜色,草木房屋都更加黯淡无光,天上的太阳本来就隐藏在云层之后,现在竟然成了黑色。 “总是反问,听起来让人很不爽。”贺乌又说。 他回过头,竟然看见了自己。喔,现在的自己是只剩魂灵了,所以闭着眼睛靠坐在巷口树边的是他的肉身。 真奇怪。贺乌弯腰仔细端详自己的躯壳,死了都还是心事重重皱着眉的样子,甚至腰背都没有落下,坐得挺直,只有头歪在了一边。 仿佛只是暂时疲累,坐在这里打一个盹一样。 “我长得像他吗?”贺乌又问,“我的祖父。” “当然像。”黑无常牵过魂枷,铁环相碰发出来一连串零星的声响,“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长起来,眉目与气概都与贺鸫相似,恐怕会心如刀绞吧。” 他说话是真不中听。 “毕竟当年分离时是那样凄惨痛苦。”白无常也迎和了一声,“贺鸫年富力强罹患重病,从发病到身亡都没有半天时间,死在贺阿真怀里的时候目眦尽裂,留恋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来一样。” 黑无常拉着铁枷迈了一步,贺乌手腕上一紧,也被迫迈出了步子。 “正是因为执念太深,万般流连放不下,他变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们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愿意,从望乡台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儿几年,可他放不下。”白无常走在贺乌身后,又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了下去。 “这一片经历,贺阿真一定不会对你讲起的——谁会对孙辈讲说自己多痴情呢。贺鸫挣断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汤,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荡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贺阿真呢,注意到了身边的种种不寻常,睡梦里总有谁落在手腕上的泪,煮好放凉的八宝茶莫名被谁打翻,曾经丈夫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这一道药膳。” 要往阴间去,竟然还要翻过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贺乌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 安宁淳朴的村庄,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温厚,贺乌长大没少受到邻里乡亲照拂。不知会是谁最先发现自己的尸体,当真是对不住了。 “你猜贺阿真怎样?”白无常问。 “噢。”贺乌后知后觉回过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实痴情,我知道这个。” “她四处寻来了通灵见神的法术,喝了符水烧了香,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白无常笑得更加开心,“我们奉命缉拿,她还一个劲儿地袒护贺鸫,说自己愿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缠身会损自己的阳寿!” “啊,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贺乌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奶奶也能在平常的时候看得到你们,我和我妹妹从前一直没有想通缘故。” “妹妹?你改口可是真快。” “那……我爷爷的鬼魂,是怎么走的?”贺乌又问。 这鬼差倒还挺贴心,与他说点什么还能扰一下沉重不舍的心绪。 “他?被我们追回了阴间,锁在地狱酷刑火燎,再也不能成鬼作祟了。” 想错了,原来是为了杀鸡儆猴吓唬贺乌,不让他也试试逃回来。 “我不信。”贺乌眼皮都懒得抬,“你们天天抓鬼拷魂的,要是每只鬼都被抓回地狱油锅里遭受,那得多大一口锅才装得下。” “哈哈!骗不了你。我最后问他,你和贺阿真因为中元水鬼缠身的遭遇相逢,现在也变成了鬼缠着她,可不可笑?至于他现在到了哪里,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我能见他?”贺乌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毛,“我都不认得他。” “不打紧。”白无常摇了摇手,“你腰上不是还带着他的佩刀吗?他自然会认得你的。噢,而且他很喜欢你,总是说你有他曾经的样子。” “说得这么熟,仿佛你是他什么朋友一样。” “你不也和一只鼬精是朋友吗?” 那有关你什么事。贺乌懒得与他说话了。 走在最前的黑无常突然站定。 “这里是能看到贺家村最后一个路口了。”他冷冷地说,“再看一眼吧,别走过鬼门关了又拼了命地后悔,一定要回头再看。” “我当然是留恋的,但我不会后悔。”贺乌说着转过了身。 他愣住了。 是明月珠。还披着贺乌那件斗篷的明月珠,半背半拖着贺乌的尸体疯了似的跑,眼泪和着血一起流了满脸。 “他还是在咳血。”贺乌觉得自己这几日叹气叹得比自己活着的前十九年,不,是活着一共的十九年加起来还多,“也不知道他自己煎药,要是被烫到手了该怎么办。” “你先别管这个。”白无常无奈扶额,“你看,他瞧见我们了。” 也不知道明月珠是从何而来这么大的力气,在瞧见了鬼差之后狂奔狂喊,黑无常怎么催促贺乌快走都无济于事,还是被明月珠追了过来——他扑向前来抓住白无常的时候向前跌了一跤,几乎跪倒在了地上,还是牢牢抓着白无常的衣袖,像夏天时一样。 “你把长生哥还给我——还给我。” 明月珠紧紧抓着阴差的衣袖,哭噎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想要说什么。 他唇上忽然一凉。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懵懂地仰起脸,灿白、冰凉的晶花片片飘落在他的脸颊上。 这是……他轻轻皱起了眉。 站在黑无常身后的贺乌突然叹气。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迷茫地看向贺乌,惊惶地看到了贺乌脸颊边落下的一滴眼泪。 只剩灵魂盘桓此地,明月珠甚至无法为他拭泪。 “下雪了,阿珠。”贺乌应答。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自己也好难过www摸摸所有人不要难过!绝对是he的!
第79章 冬至其四 咸肉菜饭 明月珠心底的不安,在贺乌独自出门的时候愈发强烈。 他这几日的言行举止,总是让明月珠觉得奇怪——长生哥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能活到第二年春天?他又在瞒着自己什么吗?如果他得到了什么办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现在的光景又让明月珠想起了春天,贺乌为了“保护”他而让他待在家里,最终他还是走出了那一步。而且现在的明月珠也足够地成长了,他不觉得贺乌瞒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很高明的解法。 他悄悄蹲下来问小元,被抱回院子里的三花猫甩了下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 “小元姐姐,你一定知道吧?”明月珠问,“你告诉我吧——不要因为奶奶在这里就不说话。” 要是小元也是凡人就好了,这样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家里也会更热闹。 听了这个说法,三花猫反而把尖尖的耳朵猛然耷拉了下去,表情也难得落寞起来。 “黑白无常在村上。”她没有回答明月珠的疑问,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三花猫的阴阳眼让明月珠一瞬间如梦初醒,这些天来的各种疑问终于缀连成线。他甚至来不及回答小元,推开门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把他还给我,把长生哥还给我。在极端的处境下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心声在泪眼模糊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要春生秋亡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地同意了性命的交换?把长生哥还给我——他早就答应过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把他还给我! 明月珠扑向被引魂枷拘着的贺乌,脚步慌乱一时间跌倒,膝盖和掌心都狠狠地蹭伤。贺乌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他,指尖在碰到明月珠的时候顷刻消散。 “哎呀,跌成这个样子。”白无常微笑着低头询问,“就算这样也不愿意松开我的袖子吗?” 明月珠紧紧拉着阴差的衣袖,早上梳好的发髻都在脸颊旁边散开,肩膀旁边半藏半露着贺乌尸体了无生机的脸——狼狈又仓皇。 “明明是我的命要被你们带走的,不是长生哥,不是长生哥!”他又像哭诉又像哭骂,“你们不能带他走,我跟你们走!” 他说着伸手要扯黑无常手里的铁链。黑无常叱责一声,又一次伸手戳中明月珠的额头。 这次明月珠却没有变回兔子。眼泪淌满了那张柔软的脸,他还在拼命地摇头。 “你又骗我。”明月珠说。 贺乌心里一凛,苍白地张嘴又被明月珠打断。 “长生哥,如果你死了,你觉得我能独活下去吗?”他问,“能用你的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哎呀,这次可是不能挑剔别人总是反问了。”白无常看热闹似的抱起了胳膊。他身后的黑无常气愤惊疑着自己法术的失效,场面一时间混乱。 “我……阿珠,我是又骗了你。”贺乌攥紧了拳头,“可是,我答应要让你看雪的。我不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上,所以……” “让我看雪?”明月珠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长生哥,我想和你一起看雪,重要的是和你一起——不是雪!” “不要哭。”贺乌又一次徒劳伸手想为他拭泪,指尖又一次在相碰的时候消散。 雪花掉落在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上,也像贺乌的魂魄一样消散。 “我也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上,可你偏偏要让我留在这里!”明月珠的手指勒在铁链上滚落下来了血珠,“长生哥你就是讨厌得很……你之前还答应我了,你说永远不会丢下我,下雨时候说好的,等到下雪的时候就不算数了么?你讲话不算话……敢做不敢当!” 敢做不敢当。榻上缠绵的时候,明月珠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同一句话已经全然是不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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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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