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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饮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笑,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小动物时的笑。他的眼睛弯了,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虎牙从嘴唇后面露了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这月华鱼是我养了许久的。”季饮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小孩解释一件珍贵的东西不能随便碰。他在池边蹲了下来,和梅道里并排蹲着,绯红色的衣摆在草地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月光下盛放的暗红色的花。“不仅好看,肉质鲜美,而且身负灵气。以灵气养鱼,以鱼养人,一条月华鱼的灵气相当于一枚中品灵丹。”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介绍一件珍藏了很久的宝贝。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鱼在月光下游动,看着它们淡金色的眼睛和闪着细碎光点的鳞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他的手还在指着水里的鱼,话只说了一半——“这些鱼我养了整整两年,从它们还是鱼苗的时候就开始……”——话没说完,身边传来一声水响。 梅道里的手伸进了水池里。袖子没有卷起来,月白色的长衫袖子从手腕一直没到肘弯,浸在水里,像一朵在水下盛开的白花。他的手指在水里张开,像五根白色的水草,在鱼群中轻轻晃动。鱼从他的指缝间游过,银白色的身体擦过他的皮肤,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的手指合拢了,精准地扣住了一条鱼的身体,拇指按在鱼腹上,食指和中指夹住鱼背,无名指和小指托住鱼尾。那条鱼在他手心里挣扎了一下,尾巴甩了两下,甩出一串水珠,水珠飞溅到他的脸上、衣领上、池边的鹅卵石上。但他的手握得很紧,鱼挣不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空气。 梅道里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水从他的袖口往下淌,滴在池边的青苔上,滴在鹅卵石上,滴在季饮的衣摆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条月华鱼,鱼的银白色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鱼尾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从池边站了起来,转身就跑。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水花。他跑得很快,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水池边穿过菜地,穿过灶台,朝竹屋的方向跑去。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条银白色的鱼上,鱼鳞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在他奔跑的轨迹上留下一条闪光的尾巴。 他跑了大约五步。然后在竹屋门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又跑了回来。赤脚踩在草地上,跑回来的速度比跑过去还快。他跑回水池边,站在季饮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条鱼。鱼已经彻底不动了,嘴巴不再一张一合,身体不再颤动,银白色的鳞片上沾着几根草叶和一小块泥土。 他低头看着季饮。季饮还蹲在池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还指着水池的方向,手指还没有收回来,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你在干什么”的震惊,和一种“你居然真的下手了”的不可思议,混在一起,凝在他的眉心和嘴角。梅道里的胸口在起伏,跑得太快了,呼吸还没喘匀。他的手举着那条鱼,举到季饮面前,鱼尾垂下来,差点碰到季饮的鼻尖。 “我烤一条你的爱鱼,”梅道里喘着气,声音有些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应该不介意吧?” 他的语气是询问的,但他的表情是笃定的。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已经抓了你也拦不住了”的赖皮劲儿。湿透的袖子贴在他的小臂上,水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季饮的膝盖上。季饮蹲在池边,看着面前那条被举到鼻尖前的鱼,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翘起的、还有一道干涸血痂的嘴角。月光从梅道里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他的头发有几缕垂落在脸侧,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季饮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慢,像是故意让梅道里看到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中间隔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但他的嘴角在眉头皱起来的同时就弯了,眉头皱着,嘴角弯着,两个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既无奈又纵容。 “不介意。”季饮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下沉,像一声叹息。他的手从水池的方向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慢慢画着圈。他的目光从鱼身上移到梅道里的脸上,在那张亮晶晶的、带着赖皮笑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梅道里的笑容变大了。他蹲下来,把鱼放在草地上,开始找树枝。他在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抽了几根细竹枝,又在地上捡了几根粗一点的枯枝,用手折成合适的长度。他把枯枝架在灶台上,用火折子点了火,火苗从枯枝的缝隙里窜出来,舔着竹枝的末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把他把鱼用一根细竹枝从嘴穿到尾,架在火上。 季饮还蹲在池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灶台边忙碌的梅道里。看着梅道里撩袖子,看着梅道里生火,看着梅道里把鱼架在火上,看着梅道里被烟呛得咳嗽,看着梅道里用手扇烟的时候差点把鱼扇到地上。月光照在季饮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嘴角那丝弧度一直没有消。
第44章 怕黑 火光在灶膛里跳动,将梅道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把两条鱼并排架在火上,竹枝的一端插在灶台的缝隙里,另一端悬在火焰的上方,鱼身被火苗舔舐着,发出滋滋的声响。银白色的鱼鳞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红色,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蜜。油脂从鱼皮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火焰上,每一次滴落都激起一小簇火苗,火焰猛地窜高一下,然后又缩回去,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梅道里蹲在灶台边,两只手各握着一根竹枝的末端,手腕不停地转动,让鱼身均匀受热。他的手法很生疏,转得快一下慢一下,鱼身有的地方已经烤得焦黄了,有的地方还是半生的银白色。他的手被火烤得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松一下紧一下,竹枝在他手心里转得歪歪扭扭。但他不肯松手,那是他的鱼,他抓的,他烤的,他要把它们烤好。 季饮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环胸,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他看着梅道里蹲在灶台边手忙脚乱烤鱼的样子,看着梅道里的袖子从手腕滑到肘弯又滑下来,看着梅道里用手背擦汗的时候差点被烟熏到眼睛,看着梅道里因为转得太快而把一条鱼甩到了灶台上。他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 梅道里把甩到灶台上的那条鱼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架回火上。他用指甲掐了掐鱼身最厚的地方,鱼皮已经脆了,鱼肉已经白了,能掐进去,不硬不软,刚好。他把两条鱼从火上取下来,一条递给季饮,一条留给自己。竹枝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手指被烫得直甩,但没有松手。 季饮看着伸到面前的那条鱼,竹枝的一端被火烤得发黑,鱼身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还泛着生肉的银白色,鱼尾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掉在灶台上的时候摔掉的。整条鱼看起来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歪歪扭扭,惨不忍睹。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带着一种“我精心养了两年的鱼就这样被你糟蹋了”的心痛,又带着一种“算了反正也这样了”的认命。 “我精心喂养的鱼啊。”季饮的声音不大,尾音下沉,像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他的手从环胸的姿势放了下来,接过了那条鱼。竹枝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鱼身还在冒着热气,焦香味混着竹叶的清香在夜风中飘散。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梅道里看着季饮咬下了第一口,看着他嚼了两下,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咽了下去。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像一个小学生把作业交给老师批改。他的手指攥着竹枝,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饮的脸。 季饮嚼完了,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条烤得歪歪扭扭的鱼。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吃鱼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刻意的优雅,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做作的从容。他的嘴唇上没有沾到鱼油,手指上没有沾到鱼汁,连竹枝握在他手里都显得比在梅道里手里好看得多。 梅道里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评价,只好低头啃自己的那条鱼。鱼是烫的,鱼皮是脆的,鱼肉是嫩的,虽然没有盐,但鱼肉本身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是月华鱼特有的灵气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他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三口吃掉了半条鱼,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像在呼吸。两条鱼被吃完了,只剩下两根烧黑的竹枝丢在灶台上。梅道里吃得很饱,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他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怎么都挡不住。他站起身,走到竹屋门口,推开门,爬上了竹床,连被子都没有盖,就沉沉睡去了。 半夜,梅道里是被风惊醒的。 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屋顶压下来的。竹屋的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竹门被吹得哐当作响,门闩在门框里跳动着,随时会崩开。窗帘被风掀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黑暗中飞舞。月光被乌云遮住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声、雨声、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竹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着竹片。雨水从竹片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把竹屋里最后一丝热气也卷走了。 梅道里缩在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白光——闪电。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间竹屋被照得亮如白昼,竹墙上的每一根竹节、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然后雷声就来了,从远到近,从闷响到炸裂,像有人在天上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磨,石磨碾过天空,碾过竹林,碾过梅道里的胸口。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和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雷,哪个是他的心跳。他的手在被子里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黑,从小就怕。在无情道的时候,他的房间窗户从来不拉窗帘,让月光一直照进来。如果遇到阴天没有月亮,他就在床头点一盏小油灯,点到天亮。但现在没有月光,没有油灯,没有任何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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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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