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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竹屋的每一个角落——竹桌、竹椅、桌上的陶罐、地上被雨水洇湿的痕迹、门槛上积的一小滩水。梅道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揉皱了的纸团。 雷声炸开了。“轰隆”一声,大得整间竹屋都在震动,竹床也跟着颤了一下。梅道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坐了起来。动作很快,像弹簧一样从被子里弹了出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湿的,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层水。他的脚踩在水里,冰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他没有穿鞋,没有披外衣,就穿着那件白色的中衣,光着脚,朝门口跑去。他拉开门闩,门被风猛地吹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中衣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退回去,冲出了门,赤脚踩在走廊的竹板上,水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 走廊不长,从竹屋门口到季饮的房间门口,只有十几步远。他的脚踩在湿滑的竹板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走廊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白天的记忆跑。 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喘着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竹板上。他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的手抬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门板的位置,手指碰到了竹子的纹理,冰凉的,湿漉漉的。他握起拳头,敲了下去。 “咚、咚、咚。”三声,不重,但很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雨声和雷声淹没了大半,但梅道里知道季饮能听到,季饮什么都能听到。 门开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烛光,是月光,从季饮房间的窗户照进来,比走廊里亮不了多少,但足够让梅道里看到季饮的脸。季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眼睛是半阖着的,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带着一种慵懒的、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门口的人——光着脚,浑身湿透,中衣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含着水雾,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季饮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梅道里。 梅道里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在叫。 “能不能……进去?”他的声音在雷声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怕黑。” 季饮看了他两秒。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里闪了闪。他没有说话,从门框上直起身,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梅道里低头钻了进去。他从季饮的手臂下面钻过去,肩膀擦着季饮的胸口,头发上的水甩到了季饮的脸上、脖子上、中衣上。他的脚踩在季饮房间的地板上,地板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泥,和走廊完全不同的温度。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不知道是该站在这里还是该找个地方坐下。 身后的门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季饮关的。门闩落入门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而脆,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梅道里的身体随着那声响猛地一颤,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跑。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和他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他手腕的脉搏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他被那只手拉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地毯,又好像是草席,软软的,暖的。他没有挣扎,没有问要去哪,就那样被那只手拉着,从门口走到房间中央,从房间中央走到床边。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推,是压。力道不大,但梅道里的膝盖弯了,身体坐了下去,坐在了床沿上。竹床发出一声吱呀,床铺是软的,被褥是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竹林风一样的清香。他的手指碰到了被面,是棉布的,粗糙但温暖,和他在无情道用的被褥一样。 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了。黑暗中他看不到季饮在哪里,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床铺被压下去的声响。季饮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不是躺在床的另一边,是躺在同一个枕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攥了一下,攥住了被角,又松开了。他的呼吸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心跳快得离谱,在这安静的黑暗中,两颗心脏的距离不到一拳,季饮一定听到了。 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只手从他的手指尖开始,沿着手背往上摸,摸到了手腕,摸到了小臂,摸到了肘弯,又沿着原路摸回来。不是抚摸,是在找东西,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体轮廓,像盲人摸象。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从手腕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指尖。 梅道里没有动,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中衣贴在身上,水珠从衣摆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头,洇湿了中衣的领口。 季饮的手从他的小臂上收了回去。然后一件东西盖了过来,不是手,是被子。被子从梅道里的身后翻过来,盖住了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腿。被子是暖的,带着季饮的体温,像一层厚厚的云包裹住了他。梅道里的身体在被子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从紧绷到松弛,从僵硬到柔软。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从狂奔降到了慢跑。房间里的黑暗不再让他害怕了,不是因为有了光,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了人。他能感觉到季饮的存在,就在他身边,不到一拳的距离,温热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像一盏黑夜中的灯,不亮,但足够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雨点砸在竹屋的屋顶上,像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风还在吹,竹门被吹得哐当作响。雷还在打,闪电还在劈,一道接一道,白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房间的瞬间,梅道里看到了季饮的脸——侧躺着,面朝他,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的眼睛闭上了。被子下面的手缩了缩,指尖碰到了季饮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床太小了,被子太窄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季饮的手指没有缩回去,就放在那里,温热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手指靠过来。 他缩了回去。
第45章 出发 第二天,梅道里的眼睛是被一道光晃醒的。那道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暖意。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躲开了那道光。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唰、唰、唰”,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磨什么东西,又像有人在削什么东西。声音很近,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竹屋顶,竹子被烟熏得发黑,竹节上的霜环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了季饮。 季饮坐在竹床边的一张竹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剑。剑身绯红色,像凝固的血,剑刃上流动着暗金色的光纹,光纹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他的动作很慢,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一遍一遍,每一个来回都用了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速度,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他的头发束起来了,用一根竹簪,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穿着一件深绯色的劲装,不是之前那种宽松的长衫,是利落的、收腰的、袖口扎紧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和一个玉瓶。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宗门的宗主,而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人,干练、警觉、随时可以出发。 梅道里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穿着的那件白色中衣,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散得像个疯子。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季饮手里那柄绯红色的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猛兽。 “你……你要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本能的害怕。他的手攥住了被角,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床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季饮手里的布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从剑身上移开,落在梅道里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虎牙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准备去找草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宣布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中衣、散乱的头发、光着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季饮那身利落的劲装、束好的头发、擦亮的剑。他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运转,齿轮一格一格地转动,把“准备去找草药”这五个字拆开、咀嚼、消化。昨天晚上,季饮说的是“草药的事情明天再说”,他以为这个“明天”至少是明天下午,或者明天晚上,或者明天的明天。他以为他会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慢慢吃早饭,慢慢收拾东西,慢慢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突然吗?”梅道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措手不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两道竖纹又出现了,像两条被人刻上去的浅沟。 季饮把剑放在膝盖上,布叠了两下,塞进袖子里。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歪着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晨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猎手在出发前特有的、警觉而兴奋的光。 “正是因为突然,”季饮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咸淡,“才有意思呢。” 梅道里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心里的那个“为什么”慢慢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再问。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竹屋里找到昨晚晾在竹杆上的那套月白色长衫,衣服已经干了,被夜风吹得皱巴巴的,他用手抻了抻,套在身上,系好腰带,把头发用那根竹簪随便束了一下。他光着脚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放着一双布鞋,不是他的鞋,是新的,鞋底还是白的,没有沾过泥土。他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像是比着他的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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