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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他认出了那个坐姿。 何庸打坐的时候,右手总是搭在右膝上方一寸的位置,不是搭在膝盖正上方,是偏外侧一寸。 这是他年轻时膝盖受过伤留下的习惯,正上方的骨头被磕过一次,搭手上去不舒服,就偏了一寸。 黑暗中那个轮廓的右手,搭在右膝外侧一寸的位置。 是何庸。 展凌晔的牙齿咬合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 他松开窗台,无声地落回地面。 "是何庸。"他的声音压到了气音的程度,只有厉锋贴着他才能听见。"北墙根下,闭关状态。看炉子的在右侧。管事的不在,可能去茅厕了。" 厉锋点头。 "我从南门进去。数到五十,你把楚屿托上窗户,他从窗户进去找炉底的进气孔灌蚀骨液。灌完之后,你俩从北墙那边找到地下通道入口。" 展凌晔从行囊里取出蚀骨液的瓷瓶,递给厉锋。 厉锋接过瓶子,塞进怀里。他犹豫了一下。"楚屿还在水渠里……" "他在外围等着阵石失灵就会往北坡移动。你去北墙方向接他,让他从窗户进。" "那你?" "数到五十。"展凌晔拔出斩业刀,刀身在暗红色的炉火余光中闪了一下。 他沿着炼丹坊的墙壁绕到南面。 南门双开门,铁皮包边,门半掩着,管事的出去没关严。 展凌晔深吸一口气。 松果在丹田附近稳稳地跳着,锁骨下的玉片传来灵核的脉动,是楚屿的心跳。 跳得比平时快。 他在担心。 展凌晔把左手按在玉片上,隔着衣服感受了一息那个加速的节拍。 然后松开手,握紧刀柄,推开了门。 炉火的热浪迎面扑来。 展凌晔跨过门槛,踏进炼丹坊内部。地面是石板铺的,被松脂和烟灰浸得发黑发亮。 空气里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燃烧的松木、熔炼的矿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让他胃里翻涌的味道。 是妖的血。 从炉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从地板的石缝里渗上来的。这座炼丹坊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地面都浸透了妖血的腥气。 看炉子的中年人听到了门响,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展凌晔,一个手持长刀的人站在门口,刀刃上映着炉火的红光。 中年人的嘴张开了,一声喊叫堵在喉咙里还没出来,展凌晔的左手飞出一粒东西。 苏回生给的断脉散,碾碎的药粉在空气中散成一团极细的烟雾,中年人吸了一口。 两息后,他的眼睛翻白,软倒在柴堆旁边。经脉封锁,灵力归零。 他本来就没什么灵力,断脉散对他而言等于强效安眠药。 展凌晔的目光越过炉子,落在北墙根下。 那个轮廓没有动。 展凌晔握紧刀柄,朝北墙走了三步。 "师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个很久没用的旧钥匙,从口袋最深处翻出来,锈迹斑斑,形状还在,但已经不确定能不能开锁了。 北墙根下的轮廓动了。 不是猛然弹起,是缓慢的、像一具沉睡的躯体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唤醒。 肩膀先动了,往后靠了靠,仿佛在调整脊柱的角度。然后是头,微微抬起,朝门口的方向转过来。 炉火的光照到了他的脸。 何庸老了。 不是那种岁月流逝的自然衰老,是一种被内部的什么东西吞噬之后留下的残壳感。他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纸。 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球上布满了红丝,是灵力紊乱导致的毛细经脉破裂。 但他的眼神还在。 那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亮着,亮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应有的。像两盏灯芯即将燃尽但还在拼命挤出最后一点光的油灯。 "凌晔。" 何庸的声音比他的脸更让展凌晔心惊。 沙哑、干裂、气息不稳。但语调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懒散的语调,和十年前教他第一式刀法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何庸说,不是问句,像在陈述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事实。
第105章 诅咒 展凌晔的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何庸的方向,但角度微微偏了一寸,不是正对心口,是偏了一寸对着左肩。 这一寸的偏差是无意识的。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 "铜牌上写着'凌晔亲启'。"展凌晔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练了一万遍。"你留了铜牌给我。你想让我来找你。" 何庸的嘴角动了一下。在那张灰白的、凹陷的脸上,这个微小的动作看起来像裂缝。 "你带来了吗?" "在行囊里。" "拿出来。" 展凌晔没动。 "拿出来。"何庸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但这次展凌晔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一种绝对的、不容违抗的笃定。 何庸确信他会拿出来。 因为他教了展凌晔十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展凌晔,包括展凌晔自己。 展凌晔的左手伸向行囊。 他的手指碰到了铜牌的边缘。冰凉的金属,绿锈斑驳的表面。 "凌晔亲启"四个字的凹刻纹路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把铜牌拿了出来,但没有递过去。攥在左手里,刀握在右手里。 "诅咒。"展凌晔说。 何庸的眼神没有变化。 "苏回生查过了。不是怨气侵蚀。是灵力凝结点。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展凌晔的声音在说到"内部"两个字的时候硬了一截。"十五岁那年,丰水县,黑蛇妖。你从洞里出来之后,你对我做了什么?" 何庸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炉火在炉膛里跳动,火光在何庸灰白的脸上明灭交替。 "坐下说。"何庸的手从右膝上拿开,指了指地面。 展凌晔没坐。 "你不坐,我就站着说。"何庸撑着北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膝盖在伸直的时候抖了两下,右腿的承重明显不如左腿。他靠着墙壁才站稳,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但站稳之后,他的气势变了。 灵力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释放,是渗漏。走火入魔的灵力不受控制地从经脉的破损处渗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灵力雾气。 雾气是暗红色的,和炉火的颜色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站在一团暗火里。 展凌晔的刀尖微微下沉了一分,身体在本能地调整防御姿态。何庸的灵力压迫感比他预想的强。 即便在走火入魔的状态下,何庸的灵力总量仍然碾压他。 "丰水县那年,"何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半个调,"我在你的太阳穴两侧种了两枚灵力锚点。"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那年我给你买了两个包子"。 展凌晔的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灵力锚点是一种控制术。"何庸继续说,"不是我发明的,是断魂门的旧传,师父传给徒弟,用来确保徒弟不会背叛。锚点种在太阳穴的灵力节点上,师父可以通过锚点远程感知徒弟的位置和状态。如果需要……" 他停了一息。 "可以激活锚点,让徒弟头痛欲裂,丧失行动能力。" 展凌晔的刀在手里抖了一下。 全身都在绷紧,绷到了极限之后的微颤,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十二年。"展凌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十二年的头疼。每次杀妖之后发作,不是因为杀妖,是因为你在激活锚点。" 何庸没有否认。 "你在监视我。"展凌晔的声音在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危险的频率。"每一次头疼都是你在确认我的位置、我的状态、我有没有做你不想让我做的事……!" "不全是。"何庸打断了他。 展凌晔的刀尖往上提了两寸。 "锚点有两个功能。"何庸的语气没有因为刀尖的威胁而改变分毫。"一个是监控和控制。另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展凌晔的左眼上。翠绿色的虹膜在炉火中格外刺目。 "是你的左眼。" 展凌晔愣住了。 "灵力锚点种在太阳穴连通视神经。锚点的灵力渗入视神经之后,改变了你左眼的虹膜结构。"何庸的声音变得极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翠绿色的虹膜,灵力视野,光纹扫描,这些都是锚点的副产物。不是你天生的。是我给你的,但可笑的是,你居然以为是那棵树给你的。" 展凌晔攥着铜牌的那只手开始发抖。 他的左眼,他以为是楚屿献祭后给的,小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与众不同,但何庸告诉他是胎带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 不是胎带的。 是何庸种在他脑子里的灵力锚点改变了他的眼睛。 他之前最引以为傲的能力,灵力视野,光纹扫描,看穿一切灵力波动的那只翠绿色的眼睛,是诅咒的副产品。 是一条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的装饰品。 "你——!!"展凌晔的嗓子像被人掐着,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变形了,"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何庸看着他,灰白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展凌晔能辨认出来的情绪,只有一种…… 疲倦。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漫长的、无法消解的疲倦。 "铜牌。"何庸伸出手。"给我。" 展凌晔的手攥着铜牌,指节发白。 "铜牌上刻着解除锚点的阵法。"何庸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凌晔亲启',我刻在铜牌背面的。你没翻过来看。" 展凌晔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翻过铜牌。 "凌晔亲启"四个字的背面果然有东西。极细的刻线,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一个圆形的阵法图案。 刻线太细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解除锚点的阵法。 "你把钥匙和锁一起给我了。"展凌晔的声音哑到了极点。 "对。"何庸的手还伸着。"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就把钥匙留给你了。你一直没用,因为你不知道那是钥匙。"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还信我。"何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裂缝又出现了。"一个信你的人,你告诉他'我在你脑子里种了控制术,这是解药',他不会信。他会觉得你在骗他。他必须自己发现,自己想通,自己做选择。" 展凌晔盯着铜牌上的阵法图案。 细密的刻线在炉火的光中若隐若现。阵法的结构很复杂,但核心部分展凌晔能辨认出来。苏回生给他看过类似的灵力脉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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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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