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角挂着晶亮的哈喇子,把他那件本就破烂的黑衣裳濡湿了一大片。 展凌晔嫌弃地皱了皱眉,想把他推开,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小东西身上暖和。 那种带着松木香的热乎气儿,源源不断地往他那像冰窖一样的身体里钻。 要是推开了,估计不出半刻钟,他又得抖成筛子。 “啧。” 展凌晔咂了一下嘴,收回手,改为去摸身边的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心里就是一沉。 斩业刀还在,但这会儿看着比他还惨。原本漆黑如墨的刀身上,多了好几道在那火场里崩出来的口子,尤其是刀尖那块,被血手那只铁爪子硬生生崩掉了一个角。 最要命的是,刀身上的寒气弱了。 这刀是用极北之地的寒晶铁打的,里头封着百年的阴煞气,平时是他压制诅咒的依仗。 现在刀伤了,那股煞气就有些散,镇不住他体内的邪火。 “咳……” 展凌晔嗓子眼发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但在死寂的盗洞里跟打雷差不多。 楚屿猛地一哆嗦,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土壁,然后猛地坐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展凌晔的下巴上。 “哎哟!” “嘶……” 两人同时捂住痛处。 “你脑袋是榆木疙瘩做的?”展凌晔揉着下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硬成这样。” “我是松木,不是榆木。” 楚屿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纠正,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展凌晔,你醒了?你还认识我不?我是楚屿,不是红烧肉。” 展凌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像红烧狮子头。” 听到这熟悉的损人语气,楚屿反而松了一口气,傻乎乎地咧开嘴笑了。 还能骂人,说明脑子没坏,那个想砍人的疯劲儿过去了。 “饿不饿?”楚屿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野果子,那是昨天逃跑路上顺手摘的,“给你。”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个青不拉几、还没核桃大的果子,胃里一阵抽搐。 “留着你自己磨牙吧。”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但好歹能走了。 “走了。” “去哪?”楚屿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进城。”展凌晔把刀往背后一插,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让他背稍微佝偻了一下,“这破刀得修,我也得吃饭。再在这死人堆里待下去,咱俩都得变成肥料。” …… 出了盗洞,外面的雾更大了。 能见度也就三五步,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 “别乱跑,跟着我。” 展凌晔压低声音,伸手拽住楚屿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到身后,“脚下留神,别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乱葬岗这地方,那是真正的寸步难行。 脚底下软绵绵的,有时候是烂泥,有时候是烂了一半的草席子,有时候……可能就是谁家没埋严实的亲戚。 楚屿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展凌晔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展凌晔……左边有人。” 走了没一盏茶的功夫,楚屿忽然停下脚步,小声说道。 展凌晔立刻停住,身体紧绷,手按在了刀柄上。 “几个?” “三个……不对,四个。”楚屿闭上眼,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那是马蹄子踩在烂泥里的声音,还有铁甲片撞在一起的响声。离咱们大概……二百步。” 二百步。 这要是放在平时,展凌晔早就冲过去把人抹了脖子。但现在不行,他这身体就是个空壳子,硬碰硬那是找死。 “那是搜山的官兵。” 展凌晔眯起眼,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这群狗腿子还真是敬业,守了一宿都不走。” “那咱们咋办?”楚屿有点慌,“要不钻回去?” “钻回去等死?” 展凌晔冷笑一声,“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跟我来。” 他没往外走,反而带着楚屿往乱葬岗的深处钻。越往里走,那股腐烂的臭味就越浓,熏得楚屿直反胃。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前。 这坑里堆满了破破烂烂的棺材板,还有不少断胳膊断腿的尸首,显然是被人随意丢弃的。 而在土坑边上,停着一辆黑漆漆的大板车。 车上盖着一层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像是好东西。 车轱辘边上,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满脸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神浑浊,看着跟瞎了似的。 “那是谁?”楚屿小声问。 “送客的。” 展凌晔理了理衣服,虽然那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杆,大步走了过去。 “老马头,今儿个收成不错啊。” 那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从雾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视线在展凌晔那把刀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 “呦,这不是展阎王吗?” 老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怎么着,把自己个儿玩进来了?我还以为昨儿晚上那动静是哪路神仙渡劫呢,感情是你在这儿闹妖。” “少废话。” 展凌晔走到车边,一屁股坐在车辕上,也不嫌脏,“带我们进城。” “进城?” 老马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现在城门口查得严,说是抓什么江洋大盗。画像都贴满了,那画师手艺潮得很,把你画得跟个黑瞎子成精似的。你这时候进城,那不是给官爷送业绩吗?” “我有急事。” 展凌晔也不兜圈子,“算我欠你个人情。下次你收尸遇上诈尸的,我免费帮你砍。” 老马头嘿嘿一笑,那笑声跟夜猫子叫唤似的。 “展大侠的人情,那可是金贵东西。成,这买卖我接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板车,掀开油布的一角。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还没凉透,有的已经开始生斑了。 “委屈二位了。”老马头敲了敲车板,“这可是去青州城的‘专车’,除了死人,没人查。” 楚屿看了一眼那堆尸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捂着嘴就要吐。 “一定要……一定要钻进去吗?” “你可以选择在外面跑,然后被射成刺猬。”展凌晔面无表情地说。 楚屿看了看那堆尸体,又看了看展凌晔。 最后,他一咬牙,一闭眼。 “钻就钻!反正我也不是人!” …… 这一路,简直是煎熬。 楚屿发誓,这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 他缩在两具尸体中间,那冰凉僵硬的触感贴着他的后背,鼻子里全是那种甜腻腻的腥臭味。 车轱辘压过石子,颠一下,旁边的死人脑袋就往他怀里撞一下。 “呕……” 他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吐出来露了馅。 展凌晔倒是淡定。 他躺在最里面,闭目养神,仿佛身边躺着的不是死人,而是红粉佳人。 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当年为了杀那只千年尸王,他在尸山血海里趴了三天,这也就是小场面。 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站住!干什么的?” 守城兵那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哎呦,官爷,是我,老马。”老马头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起来,“这不是给义庄送货嘛,昨儿个晚上乱葬岗那边不太平,死了不少流浪汉,怕生瘟疫,赶紧拉去烧了。” “真晦气。” 官兵啐了一口,“把油布掀开看看!” 楚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得跟旁边的尸体有一拼。 展凌晔的手悄悄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油布被掀开了一角。 外面的光照进来,刺眼得很。 “我不看!我不看!臭死了!” 那官兵还没看清里面是啥,就被那股冲出来的臭味熏得倒退三步,捏着鼻子直挥手,“赶紧滚!赶紧滚!别把晦气带进城里!” “得嘞!谢官爷!” 油布重新盖上。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那是进城的声音。 …… 洛州城。 这地界儿展凌晔熟。 这儿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池,三教九流汇聚,不仅有人,有妖,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 老马头的车一直拉到了城西的一条偏僻巷子里才停下。 “到了。” 老马头敲了敲车板,“二位爷,该下车了。再不下来,我就真把你俩拉去烧了。” 展凌晔一把掀开油布,从尸体堆里钻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巷子里的空气。虽然也是一股子泔水味,但好歹比尸臭强。 楚屿紧跟着爬出来,一落地就冲到墙角,扶着墙狂吐不止。 “胆子真小。” 展凌晔拍了拍身上的灰,顺手从旁边那具尸体身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把斩业刀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刀太显眼,得遮着点。 “谢了。” 展凌晔对老马头抱了抱拳。 “好说。”老马头磕了磕烟袋,“不过展大侠,我多嘴一句。你要是想修刀,别去城东那些大铺子,那都是给当官的和花架子看的。你去‘鬼市’边上的铁匠铺,找个叫‘司徒疯子’的。那老东西脾气臭,但手艺是真绝。” 展凌晔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 那是个真正的怪胎,据说以前是皇家御用的铸剑师,后来因为不想给奸臣打兵器,自废了一只手,躲到这洛州城来当个打铁的。 告别了老马头,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 楚屿吐完了,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饿了没?”展凌晔忽然问。 楚屿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走,带你吃好的。” 展凌晔熟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面摊前。 这摊子支在一个破棚子底下,几张桌子油腻腻的,但那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却是实打实的。 那是老母鸡炖出来的汤底,撒上一把小葱花,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老板,两碗阳春面,加俩荷包蛋。” 展凌晔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