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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抵上了李建国的下颚。 那个位置,甲壳和甲壳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是他瞄准的,是他撞上去的。从迈出那一步到枪口抵住那条缝,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所有距离和角度的人,只需要把自己送到那个位置。 他扣下扳机。 这一发和之前那三发完全不同——枪声在大厅里炸开的时候,我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子弹的声音,是更闷的、更沉的、像把一整颗炸药的威力压缩进一个极小的点然后同时释放出来的那种爆裂声。 子弹从那条缝隙钻进去。甲壳边缘被撕裂,节间膜被贯穿,弹头一路往里,穿过软组织的层层阻隔,在李建国的头部最深处炸开。 不是穿透。是炸开。 “啊啊啊啊啊”它炸开的眼睛掉在地上四处乱转,嘴巴都被炸裂了,都还能说话 “赵然,赵…!救…救我!…哈…都被骗…他…不是”人。它用尽力气说出的话,我听不懂在说什么,救是不可能救的。 它像电源被拔掉了。半透明的褐色膜翅停在半空中,翅脉在手电光里映出一片网状的阴影。那张裂开了一半的脸上,仅剩的那只右眼瞪得很大,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严组长的脸——枪口还抵在他的下颚上,严组长的手臂还没有收回去。然后那只眼睛的光开始褪。不是闭上,是瞳孔里的灰绿色从中央往四周消退,像墨水被水冲淡,从灰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空洞的透明。瞳孔最中央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只被刺穿的虫卵只剩下空壳。 严组长把枪收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和刚才迈出那一步的速度完全不同。枪口从那条甲壳缝隙里退出来,带出一缕极细的暗绿色粘液,粘液挂在枪口上,拉成一条细丝,断了,落在水泥地上。他直起身,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手指松开握柄的时候,指节上留着几道泛白的压痕。 李建国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一下子塌掉的,是从六条胸足开始。第一条前足的关节弯折,足节错位,撑不住重量,整条足往一侧撇过去。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六条足先后失去支撑力,甲壳的重量把足节压得往外弯折,弯到一个不该弯的角度,节间膜被撑到极限,发出细微的、纤维被拉伸到断裂边缘的吱吱声。他的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甲壳和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灰尘从身体周围扬起来,在手电光里翻滚着。翅膀塌在他背上,膜翅失去所有张力之后软塌塌地垂落,边缘拖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布料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不动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翅膀的嗡鸣消失了,枪声的回音也散尽了,只剩下风从烂尾楼空荡荡的窗口灌进来,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声。碎石子从承重柱上剥落,掉在地上,嗒,嗒,间隔很长。椿象的臭味还浓的化不开。 严组长站在原地。他的手从枪套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胸口起伏着,不是喘,是更慢的、更深长的呼吸,像在把身体里被刚才那一下消耗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吸回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瘫倒的巨型虫,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开盖子,“叮”一声,火苗窜起来。他偏过头,手掌拢住火苗,凑近烟尾。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颧骨上沾着的一点暗绿色粘液——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他没擦。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灰制服们从承重柱后面走出来。没有人说话。手电光一道一道地落在李建国的尸体上,暗绿色的甲壳在手电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膜翅软塌塌地拖在身后,六条胸足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往外弯折着。那张裂开的脸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特征了,只剩一个碎掉的空壳,从裂缝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液体。 严组长转过身,朝我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砖上,一步一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我一眼。 “给你一个任务,回去把过程记录写下,写详细点,这是要入档案的” “上车,走了”
第15章 生气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门推开,下意识往前走 “赵然。” 我回头。严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头的红光在指缝间亮了一下。 “今天发生的事或许颠覆你的认知,以后你就会习惯了” “嗯”我接受了这事实,从小粉球破鞘立足在我面前的幼虫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没那么简单。 一想到那小家伙,我心里咯噔一下 Σ(゚∀゚ノ)ノ 忘记买它的“床”了,现在去弥补太晚了,那边门都关了。 我叹了一口气,预感这次它会生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 不在? 平时这个时候,那团粉红色的东西已经堵在门口了。腹足撑着地板,深褐色的脑袋仰起来,两排单眼齐刷刷盯着门缝,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今天什么都没有。鞋柜旁边空荡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粉球。”没人应。“我回来了。” 客厅那头传来极轻的沙沙声。腹足蹭过地板的声音。不是冲过来的那种,是一节一节慢慢拖过来的,每一下都故意拖得很长。 粉红色的身体从卧室门框后面探出来,深褐色的脑袋低着,单眼从下往上翻起来看我。它扫了一眼我的手。空的。又扫了一眼门边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它的脑袋转过去了。 身体跟着转,粉红色的后背对着我,腹足撑着地板一步一步往卧室里挪。尾巴拖在身后,末端那一小截嫩绿色耷拉着,不晃了。 “粉球。”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停了一下。没回头。 “店关门了。” 尾巴抬起来,往地板上抽了一下。“啪”一声,不重,像谁把湿毛巾甩在桌上。我没动。它又抽了一下。这次更响。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后背一起一伏,尾巴竖得直直的,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绷成了一条线。“啪”。第三下。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伸出去想碰它的脑袋,深褐色的头壳在月光下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极细的网状纹路。 指尖还差一点碰到的时候,它的脑袋往旁边一偏。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它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了,连余光都不给我。尾巴还竖着,末梢绷得紧紧的,像一根粉色的弦。 “对不起,粉球。” 尾巴尖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箱子窄了,翻不了身。” 它的触角从脑袋两侧竖起来一点,又贴回去了。单眼藏在体节缝隙里,只露出极小的一线光,闪了一下,又缩回去。我蹲在它背后,月光把我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它粉红色的身体叠在一起。 “作为赔偿。”我说,“今晚睡我这儿。就一晚上。” 它的尾巴不绷了。垂下来,贴在地板上。然后触角竖起来了,末梢在空气里颤了颤。深褐色的脑袋一点一点转过来,单眼露出来了——两排黑色的小珠子,里面的光闪得飞快。尾巴开始摆。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晃,是快的,急的,在地板上扫过来扫过去,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赵然。” 它的口器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毛边的,像幼儿刚开始学话时把舌头抵在上颚上推出来的那种音色。 “赵然…赵然。” 触角伸过来,末梢勾住我的食指。温的,痒的。细密的绒毛贴着指节,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停住了。它往回拽了拽,又拽了拽。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身体往卧室的方向挪了半寸。深褐色的脑袋转过去看我,单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要带我去哪。”我说。它没回答,触角又拽了拽我的手指,尾巴在地板上拍得更急了。 我跟它走过去。 它停在卧室门口,触角松开我的手指,往门框里指了指。腹足蹭着地板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门口的位置。尾巴竖在身后,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翘得高高的,左右晃着。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 是想让我快进去去看,好似里面有个惊喜 我走进去。 这哪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Σ(°ロ°) 窗帘拉着。月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极淡的一层银灰色,铺在床上。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月光,是更湿的、更黏稠的光。从床头到床尾,从枕头上到被子表面,一道一道交织在一起,像谁用沾了胶水的手指在布料上画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些痕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荧光是更深的,月光的白,接近透明的银绿,和粉球腹部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种嫩绿色一模一样。边缘已经干涸了,翘起极细的透明薄膜,中间还有着没完全凝固的黏液,在月光下缓慢地流动着,像糖浆。 不止床上。 墙壁上也有。从床沿往两侧延伸,一道一道弧形的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像某种巨大的茧的内壁。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灯罩边缘挂着一滴黏液,拉成长长的一条,末梢垂在半空中,将坠未坠。 地板上散落着从它身上脱落的粉色绒毛,一撮一撮的,和黏液混在一起,粘在木地板的缝隙里。墙角堆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衬衫,被黏液浸透了,布料硬邦邦着,颜色从浅蓝变成了发暗的灰绿。 我的心脏骤停,两眼一黑的程度,我该怎么睡觉? 它把我的卧室改造成了它的巢。 我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被它触角松开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上沾着一点它触角留下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光。 小粉球从我腿边挤进来,腹足撑着地板,粉红色的身体一节一节从门框边挪进去。它爬进那片黏液的床上,深褐色的脑袋转过来看我,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 尾巴竖在身后,末梢那一小截嫩绿色高高翘着,左右晃着,晃得整个后半截身体都在跟着扭。它在等我说什么。 “这都是你干的”我扶着额头,确认这都是他干的,这里也没谁了 它的尾巴停了一下。单眼里的光闪了闪,触角从脑袋两侧竖起来,末梢微微往里弯,像两个小小的问号。 “除了你没谁了。” 啊?不喜欢吗,这是不喜欢的意思吗?作为雄虫,一出生就知道要讨雌虫喜欢,一旦雌虫喜欢自己筑的巢,就说明愿意和雄虫交配产卵。 它有点伤心,尾巴放下来了。整条尾巴从竖得笔直变成软塌塌地拖在身后。末端那一小截嫩绿色贴在地板上,不动了。触角也垂下来了,贴在头壳两侧。深褐色的脑袋还是对着我,单眼里的光闪得很慢。一下。停了很久。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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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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