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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不打电话通知我。”严铮转过身看我。 “我害怕。” “害怕?” “我害怕……”我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而且严组长你这不是来了吗。” 严铮又不说话了。他绕过茶几,走到电视柜前面。电视柜上的药瓶我已经扶正了,但顺序不对,原来摆在左边的被放到了右边。他看了一眼那些药瓶——他记得药瓶原本的摆放顺序?不,他不会记得。但他在看。他蹲下去,从电视柜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捡起一颗极小的玻璃碴,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把玻璃碴丢进垃圾桶里。 他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卧室门关着,我把门把手上的粘液擦掉了,但门缝里还漏出一线极淡的光——那是他的皮肤在发光。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极淡极淡的月白色荧光,像一枚被毯子裹住的、还在呼吸的月亮。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线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严铮注意到那线光了。他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去握门把手。 “严组长!”我一个箭步挡到他面前,后背贴着卧室门板,两只手张开撑在门框上,“我这真的什么都没有。” 严铮低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锐利,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角没有弧度。 “怪物已经走了,你可以看外面的监控。”我的声音尽量平稳,“这是我私人空间,一般人不让进的。” 严铮没有说话。他就是看着我。那种看不是审视,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关于我在南城现场按后腰,关于我在床头柜前面蹲着时后脖颈的冷汗,关于监测站那个突然蹦到三级又突然消失的异常波动。 我受不了这种沉默。还不如直接问我。 “你、您是在怀疑我吗。” 严铮还是没有说话。他伸手推开了我挡在门框上的手臂。力道不大,但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越是反抗越可疑。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外面的路灯。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月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还在微微发光。他的脸侧向一边,颧骨很高,睫毛很长,嘴唇还在轻轻动着。毯子从他肩头滑下来一角,露出锁骨和胸口——皮肤白得不像话,胸口微微起伏着。 严铮站在卧室门口。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又看了看我衣衫不整的样子。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个人。 “他是谁。” 他只问了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平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我站在他身后,手还撑在门框上。脑子疯狂的转——说是远房亲戚,不像,说是路上救的陌生人,也不像,说他就是粉球,那个会摇尾巴会比我爱心的幼虫变的。更不可能。 “他是……他是……”我深吸一口,“是我男朋友!” 严铮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震惊,像是某种职业性的警觉被一句出乎意料的话给打断了。 “你是同性恋?” 我点点头。脸烧得发烫,耳朵根都红了,这个害羞不是演的,是真的。好羞耻。 严铮又转头看床上那个人。那个人还在睡,睫毛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严铮走进去,皮靴踩在卧室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探在那个人的鼻子底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三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他怎么一动不动的。” “他是因为帮我赶走那个怪物。”我皱着眉头说道,“赶走之后没反应过来,晕倒了。” 严铮直起身,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 他忽然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去调查监控的。早点休息。” 他往外走。皮靴踩过地板,一步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被我临时用胶带粘住的洞口。透明胶带在月光下反着光。他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严铮顿了一下,说道“那就,不打扰你和你那位男朋友的甜蜜时光了。” “哈哈,有空来玩。”我挤出一个笑。好假。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心脏在掌心里狂跳,跳得又快又重,跳得我都能隔着肋骨数出来,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制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我把脸埋进膝盖中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玩个屁啊。”另一只手捂着脸,“吓死我了。” 蹲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我站起来,腿还在抖。我回头看卧室。门开着,从客厅能看到床上的他,月白色的长发在枕头铺着,发着极淡极淡的光。他在翻身。不是翻身——是他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又垂下来了,悬在床边轻轻晃着。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我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的嘴唇反反复复还是那两个字的口型。赵然。赵然。赵然。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了。攥得不紧,像粉球以前用触角末梢勾住我手指时的那个力道一模一样。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额头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那道极淡极细的疤上。他还在念。赵然。赵然。赵然。我的眼睛忽然就酸了。不是哭,是有一股热从胸口往眼眶涌,涌到眼睑边缘停住了,变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在呢。”我哑着嗓子应他,“在呢,你听见没有。” 他没应。睫毛还在轻轻颤,嘴唇还在无声地动。但他攥我手指的力道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感觉到了。 窗外面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月光从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散了一床的头发上。那些月白色的发丝在暗处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辉,像满月的夜里被风吹碎的月光落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攥着的那根手指。他的指甲是浅银灰色的,指节上还沾着极淡的银绿色痕迹。那是从茧腔里带出来的。 他把茧撕开了,为了出来救我。他把幼虫的身体拆成浆液,重组成人形,然后提前撕开那层月白色的丝膜,用手捅穿了一个虫族女人的后背。出来之后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之前还用手撑了一下门框。倒下去之后嘴唇还在动。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我把他垂在床边的手轻轻托起来,放回毯子底下。毯子边缘掖进他身侧,裹紧。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不再像刚才那么浅那么急。再深一点,再缓一点,终于和茧里那种极慢极稳的节奏差不多了——慢,但稳。每一次起伏之间的停顿都拉得很长,但每一次都能接上。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又睁开。他的头发还在微微发光。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映在天花板上,映在墙壁上,映在衣柜门板上。整个卧室都泡在那层极淡极淡的银辉里,像月光从水底往上照,把整个房间都浸成一片半透明的、会呼吸的月白色。
第25章 怀疑+2 严铮走到走廊上,在关上门的瞬间,又走了回来,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节奏很稳,脸上那点客套的温度早就没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把它踩亮,就站在黑暗里,侧过头,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动静。 门板不厚。老小区的防盗门,隔音全靠一层铁皮。他听见赵然的脚步声从门口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时布料摩擦木头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把脸埋进膝盖之间的叹息。然后是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在隔着一扇薄铁皮的距离,他听得清清楚楚。 “玩个屁。吓死我了。” 严铮靠在墙上。黑暗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赵然没有说实话。那小子刚才站在门口,手指指着窗台上的刮痕,声音发抖地说有怪物,躲在柜子里,不敢开门。他说的是真的,那个怪物确实来过。但他藏了一半。他藏了卧室里那个男人是谁,藏了他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藏了怪物为什么偏偏撞他的窗户。 严铮转过身,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这次没有刻意放轻。他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整条走廊里回荡。赵然在屋里一定能听到那个响声。那是他“走了”的信号。 门在他身后关上。但他没有下楼。他站在消防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开盖子,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亮了他脸上颧骨的轮廓和眼窝深处那道很深的阴影。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把打火机塞回口袋。然后他就靠在墙上,慢慢地抽那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严铮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点开一份档案,是赵然的。这份档案他在南城现场回局里的路上翻过一次,现在又翻出来看。赵然,二十岁,无父无母,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成年之后就从福利院出来了,打过好几份零工,餐馆端盘子,快递分拣,便利店夜班,学了点技术,后来进了李建国那家小公司做程序员。纯纯被压榨的牛马,工资不高,加班不少,租着峰景小区最便宜的六楼单间。档案翻到第二页,社会关系那一栏几乎全是空的。严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页面往下拉。福利院院长,已故。同事,全部备注为“泛泛之交”。他在赵然来局里那天,就派人把他身边的关系都摸了一遍。小朱,王哥,公司里那几个和他有过工作往来的同事,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赵然下班之后和谁在一起。别说谈恋爱,他连聚餐都很少去。 就这种人,刚才脸红到耳朵根,亲口对自己说“他是我男朋友”。 严铮把烟灰弹在地上,又吸了一口。那男的长什么样他是看清楚了的。就算是昏睡着,那张脸也不是普通人能长出来的。非富即贵的长相,那种骨骼结构和皮肤质感不是普通人家的血统能养出来的。 难不成赵然他——严铮想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盯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墙皮。抱大腿了?他弹了一下烟灰。不行,不能这么想。但太巧了。怪物偏偏撞他的窗户,他家里偏偏躺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监测站的波动偏偏在他的小区跳了三级又突然消失。李建国的事也跟他有牵连。全世界所有的“巧”字都让他一个人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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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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