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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烬望向司晏离开的方向,指尖一点点攥紧。 司晏。 别来。 又或者—— 一定要来。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盼哪一个。 只知道那一夜无尘殿的雪极白,白得像一场尚未落下的刑。 【第四卷:雪帘开刑】
第61章 雪帘开刑 无尘殿的门,自那夜之后,便没有再合严。 不是大开。 只是留了一线。 一线风雪从殿外漏进来,掠过外殿冷玉,吹得茶案旁那盏未被司晏碰过的冷茶轻轻起纹。茶水早已凉透,杯壁裂着一道极细的痕,像昨夜未说完的话,被冻在瓷中。 白烬靠在玉榻边,整夜没有睡。 腕间神链垂落在地,偶尔被风牵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听着那声音。 一声。 又一声。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雪外,迟迟没有走近,也没有真正离开。 昨夜司晏来过。 白烬知道。 他听见过那人的声音,听见过含曜将旧阵残印摆到司晏面前,听见过他们隔着外殿茶案交锋,也听见过司晏离开前,那一声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掉的—— 白烬。 那两个字在他神魂里烧了一夜。 不像火。 更像一枚细小的烙印,落在冰封深处,烫不化满身冷意,却能让人疼得清醒。 他想了很多次。 若昨夜司晏真的回头呢? 若那点审判神火没有收回去呢? 若他一剑劈开雪帘,踏入这座殿最深处呢? 白烬闭了闭眼。 胸口疼得厉害。 他想。 他当然想。 他想被找到,想被带走,想听司晏再叫他一次,不是隔着雪帘,不是隔着阵法,而是在他身边,低低唤他的名字。 可他也怕。 含曜昨夜的眼神太静。 像早已把司晏每一次隐忍,每一次动怒,每一次迟疑,都算进了局里。 白烬怕司晏来得太晚。 更怕他来得太急。 怕他踏进无尘殿的那一步,正好踩上含曜铺好的罪名。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干涸的血痕。 昨夜他伸向雪帘时,神链撕开旧伤。血已经凝住,颜色暗暗地伏在苍白皮肤上,像一条断掉的红线。 他慢慢蜷起手指。 这时,帘外传来脚步声。 白烬没有抬头。 不是司晏。 司晏的脚步沉、稳、冷,像神律落在玉阶上。 这一道脚步太轻。 轻得像月光落地。 含曜拨开雪帘进来时,衣袖上还带着外殿残留的冷茶香。月白衣袍不沾尘,黑发玉冠,眉眼仍清贵得像从未见过血。 他站在帘下,看了白烬片刻。 没有说话。 白烬也没有看他。 神寝里只剩冷檀香缓慢燃烧的声音。 细微。 沉闷。 像有什么东西在雪下腐烂。 含曜终于走近。 他俯身,指尖停在白烬颊侧散乱的白发旁。 白烬偏头避开。 神链轻轻响了一声。 含曜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没有强碰,只用指尖勾起那截神链,慢慢绕过一节冷环。 链声清脆。 一声一声,像故意敲给白烬听。 白烬眉心微蹙。 含曜垂眸看着他腕间新裂开的血痕,指腹隔着一寸距离,沿着那道血迹缓缓停住。 没有触碰。 却比触碰更让人发冷。 白烬声音很低:“别碰我。” 含曜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只有极深的一点暗色。 他松开神链,俯身靠近白烬耳侧。 冷檀香压下来。 白烬身体本能地绷紧。 含曜只说了两个字: “怕我?” 白烬抬眼看他。 “厌你。” 殿中静了一瞬。 含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片薄雪落在刀口。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抬手,终于捏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 力道不重。 却不容躲开。 白烬眼尾还泛着昨夜未干的红,唇色苍白,呼吸因神脉深处的压阵而轻轻发颤。明明虚弱得像一碰就会碎,却仍用那双清醒的眼看着他。 含曜看了很久。 那眼神从最初的冷静,慢慢沉出一点扭曲的贪。 他低声道: “这样也看着他。” 白烬指尖攥紧。 含曜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旁一点干涸血色,动作近乎温柔。 白烬立刻别开脸。 含曜没有拦。 只任由他躲开,随后慢慢直起身。 那一点短暂的近,像冷刃贴过皮肤,没有割破,却留下久久不散的寒意。 “昨夜他没有动手。” 含曜转身走向雪帘。 “可他会。” 白烬抬头。 含曜指尖拂过雪帘边缘,月白神纹自他指下亮起,像霜枝在雪里无声生长。 一重。 又一重。 那些神纹沿着帘角往外爬去,连向外殿,又从外殿延入无尘殿未合严的门缝。 白烬腕间神链随之轻轻一紧。 不是勒骨。 是牵魂。 仿佛他的呼吸、血息、神脉里残存的一点微光,都被那些雪纹一丝一丝挑出来,织进了整座殿里。 白烬脸色微白,手指扣住玉榻边缘。 “你要做什么?” 含曜没有回头。 雪帘映着他的侧影,清冷得几乎温雅。 “开刑。” 白烬心口一沉。 含曜抬手,雪帘上浮出三道细细的阵线。 第一道,引冷檀香向外散。 第二道,将白塔护命阵残印压得更深。 第三道,极轻极慢地落在白烬腕间血痕上。 白烬瞳孔一缩。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收手。 可神链猛地绷紧,将他重新拖回原处。 一线淡金色血息被阵纹牵出。 很细。 很淡。 像雪中一点被藏了太久的光。 白烬声音微哑:“含曜。” 含曜侧眸。 白烬盯着那缕血息,呼吸轻得不稳。 “别用这个。” 含曜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慢慢走回来,停在榻边。 那缕血息悬在两人之间,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含曜伸出手,将那点血光拢在指尖,却没有捏碎。 白烬的目光跟着那点光颤了一下。 含曜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舍不得?” 白烬闭了闭眼。 他不是舍不得血。 他是怕这点血真的飞到司晏那里。 也怕它飞不到。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原来是一个被囚在雪帘里的人,竟连自己流出去的一点血,都不知道该盼它被谁看见,还是该盼它永远埋在风雪里。 含曜低头看着他,忽然将那点血息贴近白烬唇边。 白烬猛地偏头,肩背撞上冰冷榻沿,喉间压出一声低而急的气音。 含曜停住。 那一瞬,他眼底阴冷深了几分。 不是因为白烬躲。 而是因为白烬躲他的模样太像厌恶。 他将血息收回指尖,淡淡道: “你怕我碰你。” 白烬胸口起伏,声音沙哑: “你不配。” 含曜垂着眼。 片刻后,他笑了声。 很轻。 没有温度。 他抬手,将那缕血息送入雪帘阵纹中。 白烬眼睁睁看着那点属于自己的血,被月白神光裹住,一寸寸向外殿飘去。 “你想让他知道。” 含曜道。 “只是想让他知道得干净些。” “最好不带血,不带疼,不带一点能毁掉他的错处。” 他回头,望着白烬。 “可世上哪有那样便宜的相救。” 白烬咬紧牙关。 含曜继续道: “他若真爱你,便该听得见你疼。” “他若听见了,还能继续守他的神律。” 含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他也不过如此。” 白烬抬眼,眼底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想错了。” 含曜没有接话。 白烬声音很轻,却清楚: “司晏忍,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他知道,他一步错,我会更疼。” 含曜眸色一沉。 白烬盯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退让。 “你恨他忍得住。” “也恨我知道他为什么忍得住。” 这句话落下,殿内雪帘忽然无风自动。 含曜站在帘边,衣袖清白,神色却冷下去。 他没有再同白烬争。 只是抬手一压。 雪帘阵纹骤然收紧。 白烬身体猛地一颤,肩胛后缺羽处像被生生撕开,疼意沿着空荡的羽骨旧痕刺入神魂深处。 “唔……” 那声闷痛极轻,还未散出便被禁声阵吞没。 白烬弯下身,指节泛白,冷汗从额角滑落。 含曜站在他身前,垂眸看了片刻。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靠近。 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替白烬将散乱白发拂到肩后。 这一次,指尖真的碰到了。 白烬浑身一僵。 那动作太温柔。 温柔得像情人替他整理发丝。 可落在白烬身上,却像一层冰冷的羞辱。 他想躲,神链却将他困在原处。 含曜俯身,在他耳边停了一瞬。 只说: “疼给他听。” 白烬瞳孔轻颤。 下一刻,阵纹中那缕血息被风雪卷出无尘殿。 —— 审判殿中。 司晏掌心护符骤然一冷。 案上的染血白羽随之轻轻一震。 神将正跪在阶下回禀无尘殿外围阵力,话音未落,整座审判殿的神火便无声暴涨。 他脸色骤白:“神君?” 司晏没有说话。 他摊开掌心。 护符上凝出一点极淡的血光。 活血。 新血。 不是旧案残息,也不是伪造神讯。 是白烬身上刚刚流出的血。 那点血光太弱,亮了一瞬便灭,像有人在雪里睁开眼,又被生生按回黑暗。 司晏指尖缓缓收紧。 白羽在掌心轻颤。 殿中众人皆不敢呼吸。 许久,司晏才低声道: “他在引我。” 神将心口一沉。 “含曜?” 司晏望向无尘殿方向。 “也在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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