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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罚台前的风停了一瞬。 司晏抬眼,望向无尘殿的方向。 “含曜。” 两个字落下时,连神罚台上的黑灰都静了一息。 “你最好让他活着。”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可在场所有神官,都在那一瞬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不是审判神君的寒。 是某种更深、更暗、更不像神的东西,正从他碎裂的神魂里,慢慢醒来。
第73章 神律成灰 神罚台前的风,是黑的。 不是夜色深。 是这座刑台烧过太多神骨,受过太多神血,连风里都沉着旧罚的灰。 司晏被天衡神链锁在黑石台下,青金锁光贯过肩胛与胸口,深金神血顺着锁纹一滴一滴落下,落进石缝里,转瞬便被吞得干干净净。 神罚台不留血。 它只留罪。 律神殿诸神列在高阶之上,神袍垂地,金文悬空。最前方的神官展开神卷,卷中万字垂落,字字清冷,像一枚枚钉在天上的钉。 每一条罪名落下,天衡神链便亮一分。 司晏肩头的伤口被锁光重新撕开,神血沿着衣襟洇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看那些神文。 他在听。 听无尘殿的方向。 可那里一片空。 不是远。 是空。 像那一处曾经微弱颤动的金光,被厚雪盖住,再也照不出来。 他感知不到白烬疼不疼。 也感知不到白烬是否还醒着。 那种沉默,比惨叫更狠。 惨叫至少证明人还活着。 而此刻,白烬像被整座神庭从他神魂里挖走,只剩一个空洞,黑沉沉地悬在那里。 神卷上的金文继续落下。 “神庭立律,万神共守。” “审判者不得以私情乱公断。” “执刑者不得以旧情扰神尊。” “司晏,你可认罪?” 司晏抬眼。 神罚台前黑风卷过他的金发,露出一双沉到近乎无光的眼。 “认什么罪。” 律神殿神官皱眉。 司晏声音很低,却让整座神罚台忽然静了一瞬。 无人答。 神链轻轻震响。 他唇边还带着血色,语气却冷得像落在刑台上的霜。 高阶之上,几位神官神色微变。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 也有人沉下脸,像是觉得他仍在执迷。 律神殿神官冷声道: “白烬是否在无尘殿,尚无确证。” 确证。 这两个字落下来,司晏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短促,低哑,不像笑,更像碎刃磨过骨缝。 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确证。” 眼前忽然浮起很多年前的问罪神阶。 白烬站在众神之间,白衣被风雪吹得很薄,脸色苍白,却仍望着他。 那时众神也说,需查证。 白塔前,白烬问他是不是也不信。 他没有答。 无尘殿外,雪帘低垂,他明知那座殿不对,却仍压着火,等最后一寸能够名正言顺破殿的证据。 他等过。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等,都像往白烬身上添一层雪。 等到白烬的白羽被撕下。 等到白烬的神脉被夺走。 等到那双曾只看向他的眼,被含曜亲手毁掉。 等到那一点他拼命送进去的金光,也被厚厚魂锁盖住,再也传不出白烬的气息。 司晏指节缓缓收紧。 天衡神链随之勒入腕骨。 神血沿着指缝流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律神殿神官道: “神律不可能因一个神的私情而废。” 司晏抬眼。 “那便废了。” 神罚台前,所有神官的脸色都变了。 “司晏!” 天衡神链骤然收紧。 青金锁光贯入胸口神脉,司晏身形微微一震,唇边溢出一点神血。 可他仍抬着眼。 看着那卷悬在空中的神律。 “我守了它很多年。”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说给神卷听,也像说给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守到问罪台上,不能抱他。” “守到白塔雪夜,不能告诉他。” “守到无尘殿外,明知他在帘后,也还要等。” 金文一枚枚颤动。 司晏抬手。 天衡神链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封禁神纹压住他周身神火,可仍有一线金光,从他指间漏出。 那火不烈。 却极锋利。 像一缕从神骨里剔出的审判。 它落在神卷垂下的第一枚律文上。 嗤—— 金文被烧出一道细细的裂痕。 律神殿神官脸色骤变。 “你敢焚律!” 司晏眼底神火冷冷亮起。 “它若护不住无辜。” “便只是写得好看的灰。” 神罚台前狂风骤起。 神卷万字同时亮起,天衡神链也在那一刻爆发出刺目的青金光芒。 锁光贯入神躯更深处。 司晏肩胛旧伤被生生撕开,神血溅在黑石上,一滴滴亮得刺眼。 可那一线神火没有退。 它顺着律文继续往上烧。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那些曾悬在九重天上、冷冷压过无数神明命数的金文,在火中一点点卷曲,化成细灰,落在神罚台前。 台下神官终于惊乱。 “停下他!” “封神火!” “天衡链,压!” 数道神光同时落下。 封禁神纹像冰冷的藤,缠入司晏裂开的神脉,强行压回他外泄的神火。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一种极静的冷。 神魂深处,那缕黑息在此刻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枚种子,终于等到了湿冷的土。 白烬不见了。 白烬听不见了。 白烬也许已经撑不住了。 那些声音没有形状,却贴着他神魂裂缝,一遍遍往里钻。 司晏闭了闭眼。 他又看见白烬。 不是无尘殿里那个被血纱覆眼、声音碎尽的白烬。 而是很多年前,神河边那个追在他身后的白烬。 白羽掠过水面,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白烬回头,眼睛里全是笑。 “司晏,好不好看?” 他那时没有答。 只是垂眼,替白烬拂去羽尖的雪。 画面一转。 白塔里,白烬眼尾发红,问他: “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他也没有答。 再一转。 无尘殿雪帘深处,白烬覆着血纱,死死护着心口那点金光。 看不见。 说不出。 却仍朝着他的方向。 司晏猛地睁眼。 天衡神链被他挣得轰然一震。 “白烬。” 他低声唤。 没有回应。 只有神罚台的黑风,卷着被烧成灰的律文,从他眼前掠过。 司晏唇边神血一滴滴落下。 他忽然想起,白烬其实最怕等。 可他让白烬等了太多次。 等他查证。 等他开口。 等他回头。 等他抱他。 等到雪帘落下,等到白羽折断,等到眼前再也没有光。 等到如今,他连白烬还活着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司晏喉间像被血堵住。 他没有立刻落泪。 只是眼底金火深处,像有什么极冷的东西裂开了。 律神殿神官怒声道: “司晏,你若再抗,神庭只能请神罚!” 台下众神俱静。 那不是寻常锁刑。 那是伤神骨、裂神格、灼神魂的真正天罚。 司晏却像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神罚台,望向无尘殿方向。 那边被风雪遮得很深。 可他仍看着。 像白烬就在那片雪里。 像只要他一直看,便不会彻底失去。 “神律说,审判者不可私情乱断。” 他缓慢抬眼。 “可若被审的是神律。” “我判它有罪。” 神罚台前死寂一瞬。 下一刻,天衡神链轰然暴涨。 青金光芒彻底贯穿司晏神躯,将他硬生生钉在神罚台前。 神卷上残存的金文疯狂亮起,像被激怒的旧天。 司晏终于被压得半跪下去。 膝前黑石裂开。 可他的手仍撑在地面,指尖深深扣进石缝,没有彻底跪伏。 神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染红那片古老刑台。 台下有神官不忍侧目。 也有人低声说: “他真的疯了。” “为白烬疯的。” “可白烬不是早已叛逃了吗?” 这些声音落进司晏耳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他们看不见白烬。 听不见白烬。 也不在乎白烬是否还活着。 他们只在乎神律有没有被冒犯,神尊清修有没有被惊扰,审判神君是否仍站在他们认可的位置上。 司晏缓缓抬头。 额前金发垂落,神血顺着眉骨滑下。 他看向无尘殿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去。 “这一次,不等了。” 神魂深处,那缕恶念像听见了什么,终于无声舒展开一点。 黑暗沿着裂缝缓慢生长。 不多。 却再也拔不干净。 律神殿神官闭了闭眼,最终抬手。 “请神罚。” 远处天穹骤暗。 第一道神罚雷火,在九重天云端缓缓凝成。 而无尘殿深处,白烬按着被封住的金光,忽然感觉心口猛地一烫。 他看不见。 听不见司晏。 可那一瞬 他感觉到司晏很痛苦 也在把自己烧向深渊。
第74章 该早些抱你 第一道神罚雷火悬在九重天上,迟迟未落。 云层被劈开一道极长的裂缝,赤金色的雷光在裂缝里翻涌,像旧天睁开了一只冷眼。 神罚台前,万神无声。 律神殿的神卷已经烧去一角,金文灰烬落在黑石上,被风一卷,沾到司晏染血的衣摆。 天衡神链贯着他的肩胛、腕骨、胸口神脉,将他死死钉在刑台前。 他半跪着。 膝前黑石裂出细纹,神血沿着掌背落下,一滴一滴,渗入那些裂缝里。 可他的背仍没有弯下去。 司晏抬着眼,看向无尘殿的方向。 那边被雪遮住,看不清殿檐,也看不见雪帘。 可他仍看着。 像只要目光不移开,白烬就还在他能触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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