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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河床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七……八……十五……十六……”付笙蹲在一边,一个一个数过去,“二十三……三十……三十八。” 他数完了,抬起头,脸色发白。 “少卿,一共三十八个牌位。不,不对。”他又数了一遍,“三十七个牌位,三十八具骸骨。” 崔云岫走过去,亲自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牌位。 三十八具骸骨。 他数了三遍,都是这个数。 “挖仔细点。”他说,“看看还有没有牌位。” 差役们又把整个河床翻了一遍,连一块木屑都没放过。 “少卿,确实没有了。” 崔云岫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堆白骨和木牌,沉默了很久。 祭河神,哪有不立牌位的道理? 除非……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翻出那本县志,翻到一百三十七年前那一页。 上面写着青女河名字的来历。 “青山县大旱,河水断流。村民于河床中挖出一具女尸,着红衣,面目如生。众人惊惧,欲焚之。当夜,有老者言,此女乃河神之妻:青女,不可轻动。遂葬于河畔,自此,河水复流,旱情解除。后,命此河为青女河。” 崔云岫的瞳孔猛然收缩。 红衣女尸。 河神之妻? 他想起那些死在渡生村的女人,脸被毁掉的,烂掉的,看不出原本样子的。 可她们死前,都看着这条河。 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河伯奉觞,青女作伴。” 许尽欢忽然开口,嘴里念叨着那八个字。他蹲在那堆牌位旁边,手指轻轻抚过一块木牌上模糊的字迹。 “我起初以为这句话里的‘青女’,是指青女河。”他的声音很轻,“没太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崔云岫,那目光让崔云岫心里一紧。 “可现在想想,”许尽欢说,“这个‘青女’,说不定是个人。”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阿月说过的那句话,忽然浮上来。 “那条河,是活的。” 河床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连风都停了。 那些白骨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森森的光。
第17章 青女为伴 崔云岫拉着许尽欢,把周边几个村子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从日头正旺走到日头偏西,从鸡鸣狗吠走到万籁俱寂。卷宗写了二十多卷,厚厚一摞,问出来的却全是些没用的废话: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的婆媳又吵架了,谁家的汉子去年冬天喝酒冻死在路边。 但案子就是这样,一万句废话里,说不定就藏着那一句真话。 许尽欢累得扶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脚底板发麻,从脚心麻到小腿,像是踩在针尖上。 “我说大理寺的官儿,”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你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崔云岫头也不回,还在往前走着,那根锁魂绳绷得直直的,拽得许尽欢一个踉跄。 “你很拖累我的办案进度。” 绝情至极。 不讲人情。 许尽欢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 “再走一家。”他快走几步跟上去,用余光瞥着崔云岫的侧脸,声音里带了几分克制的请求,“再走一家,就歇一会儿。” 崔云岫没有看他,脚步没有停。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行。”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悄悄翘起来。 这间屋子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连棵树都没有。 土墙裂着几道口子,风从那些裂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院子里堆着些秸秆,早就被雨沤成了黑灰色,烂成一团,看不出本来面目。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被日头晒得发白,干瘪得像老人的手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却莫名瘆人。 崔云岫轻轻叩了扣门。 “您好,大理寺办案。” 门里没人应。 许尽欢的耐心已经在整整一天的奔走中消耗殆尽。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大理寺的!开门!”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走了。 崔云岫冷着脸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这招还真奏效。 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从里面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乱糟糟地披着,像是很久没梳过。脸上的皱纹从眼角一直爬到耳根,密密麻麻,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看人的时候不知道在看哪儿。 崔云岫快步上前,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扶着往里走。 那根锁魂绳把许尽欢也生拽了进去。他正低着头看脚下那道破门槛,没防备,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跪在老太太面前。 “你——” 崔云岫没理他。 他轻轻扶着老太太坐上一张摇摇晃晃的床,床上的被褥黑得发亮,分不清是什么颜色。 “奶奶,”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我们是大理寺的官员,来调查渡生村的案子。”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迟疑了很久。 “什么?” 许尽欢叹了口气,他凑过去,把声音抬高了好几个八度:“奶奶——!他是说——!他来查渡生村的案子——!让您多给他讲讲——!” “昂——”老太太终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崔云岫和许尽欢对视一眼。 许尽欢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摆了一个词:耳背。 崔云岫也把声音抬高了:“奶奶,把你知道的都跟我们说一下!” 老太太不着急,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拉过许尽欢的手,握在自己干枯的掌心里,慢悠悠地说: “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在渡生村多得是。” 崔云岫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抬手掩住嘴,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许尽欢的眼角抽搐了。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这老太太不仅耳背,眼神也不好,又聋又瞎...... 他强撑着笑容,试着把手抽回来。可那老太太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握得死紧,怎么都抽不动。 许尽欢被架在这儿了,一只手被锁魂绳绑在崔云岫那边,一只手被老太太牢牢攥着。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眼睛里却带了点杀气,咬着牙,一字一顿: “奶奶,我是男的。” 崔云岫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老太太顿了顿。 “男孩啊……”她松开手,拍了拍许尽欢的手背,“男孩好。”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男孩就不会被嫁出去了。” 崔云岫的脸色变了。 “渡生村的女孩,”他的声音沉下来,“会嫁给谁?”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那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幽幽地泛着光。 “那还得从一百多年前的大旱说起。”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的父亲,就是在那场大旱出生的。” 一百三十七年前。 青山县大旱。 连着三年,滴雨未落。地裂得像龟壳,庄稼颗粒无收。树皮被啃光了,草根被挖尽了,饿死的人路边一堆一堆的,发着臭,没人埋。 渡生村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他们比别处强一点。 因为他们有一条河。 那条河的水,一直没有断过。虽然浅了,窄了,可还有水。还够全村人喝,还够浇一点菜,还够让他们活着。 村里人说是河神保佑。 河神是谁?没人知道。 只知道每年要祭一次。 祭什么?更没人知道。 只是那年大旱,祭得格外勤。可河神还是不开心。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浅,浅得只能没过一截手指。 有一天,村里人去河床边挖沙。想挖深一点,多蓄一点水。 挖着挖着,挖出了一具尸体。 是个女人。 穿着红衣裳。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可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尸体却一点没烂。衣裳还是腥红的,脸还是白的,就像是刚死不久一样。 村里人吓坏了。 有人喊着要烧掉她。 这时候,有个老人站了出来。 “不能烧。”他说,“这是河神的妻子。你们烧了她,河神发怒,全村都得死。” 村里人信了。 他们把那个女人葬在河畔。 然后,神奇的事发生了。 河水涨了。不是涨一点,是涨了很多,够全村人喝,够浇地,够活命。 大旱结束了。 村里人说,是青女保佑的。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村里都要祭青女。 祭品是什么? 一开始是瓜果,是粮食,是牲畜。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变成了人。 女人。 年轻的、漂亮的、没出嫁的女人。 “河神娶妻,青女为伴。”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 老太太的父亲本来是渡生村人。 自从那村子开始祭活人,他就日夜担心。他妻子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他天天求神拜佛,求那孩子别是个女孩。 可出生的那天,是个女孩,于是他连夜带着妻子和女儿逃了。 逃到这儿,在这破屋子里住下,再也没回去过。 可渡生村祭青女的规矩,已经传了好几代。 每年腊月二十三,村里会选一个女人,送到河边。 那些被送去的女人,都说是“嫁出去了”。 家里人会收到一笔钱,算是聘礼。不多,但也够活几年。 被送去的女人,没有人回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更没有人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 这是规矩。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改。村里人说,这是为了全村好。只要青女高兴了,河神就高兴,河水就不干,庄稼就丰收,日子就好过。 牺牲一个人,救全村人,值。 那些被送去的女人,是替全村去死的,是英雄。 可她们自己不愿意。 谁会愿意去死呢? 可不愿意又能怎样? 她们的爹娘收了钱。她们的兄弟要娶媳妇。她们的名字被写在牌位上,送到村长家。 她们被穿上红嫁衣,抬到河边。 有的女人哭,有的女人喊,有的女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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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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