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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身体在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飘散在空中。 “阿月……”娘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月……” 阿月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脚。她没有害怕,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娘。 “娘,”她笑了,那笑容小小的,软软的,像她小时候一样,“你要好好活下去。” 娘的眼泪掉下来。 “阿月……不能陪您了。” 许尽欢别过头去。 他知道,从阿月来诡门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见了面,交易就结束了,阿月留不住了。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 娘抱着女儿,女儿在娘怀里,一点一点消失。 “不——!”阿青猛然一跃。 她的身体化作一汪清流,冲向阿月。那泉水清澈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像是汇聚了一百三十七年所有没能流出来的眼泪。 泉水注入阿月的身体。 阿月正在消失的脚停了下来,慢慢变得凝实。她的身体被泉水充盈,被泉水托起,被泉水重新塑造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生命。 而阿青—— 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阿青……”崔云岫愣住了。 阿月落在地上,完好无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软的,活着的。 “娘!”她扑向那个抱着她的女人,“娘,我还在!我没有消失!” 娘抱着她,哭着,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阿青不在了。 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那个被困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姑娘,那个最后把自己的命给了阿月的姑娘。 她走了。 自此,世上再无阿青。 井底的泉还在涌,不知疲倦地往上冒。泉水越积越多,慢慢漫出井口,顺着地势流淌。那条干涸了一百三十七年的河道,被泉水一点一点填满。 河水漫过河床,漫过那些被挖出来的白骨,漫过那些刻着名字的牌位。 月光漫过江面的时候,那些牌位浮了起来。每一块木牌都在浪尖上显露出真名。 “周巧儿” “吴倩云” “赵彩凤” “李小蝶” …… 三十七个名字,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那些被关押的灵魂从井里倾泻而出,她们相视一笑,坐在木板上,轻轻晃着双脚。 最后,那些木板连同她们一起汇入天边破晓的黎明。 消失了。 许尽欢站在那里,看着崔云岫的背影。 崔云岫背对着他,正弯腰把剑插回鞘里。动作慢得不像话,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肩膀一直斜着划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 “崔云岫。” 崔云岫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怎么样……” 崔云岫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 然后他继续把剑往里插,可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抖得连剑鞘的入口都对不准。插了三次,都滑出来。 许尽欢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上面糊满了血。那些血不是阿青的红绫留下的,是他的,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许尽欢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他绕到崔云岫面前。 崔云岫低着头不看他。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许尽欢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捏住崔云岫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白得像纸,白得像阿青的脸,白得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颜色。嘴唇是灰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深得像是凹进去了。 许尽欢的手开始发抖,他松开手,往下看。 那道伤口,从肩膀斜着划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不是流,是渗,一滴一滴,把半边衣裳都染透了。红得发黑,黑得发亮。 “你这叫没事?” 崔云岫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这伤口不在他身上,平静得像那些血是别人的,平静得像他随时可以倒下,却偏偏还站着。 À¼¤¨¸i¤¶À§Õ¼Î “没事,死不了。” 许尽欢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 崔云岫浑身剧烈地一颤,眉头紧紧皱起来,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一瞬。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抿着,抿得发白。 许尽欢的手上全是血,温热的,黏腻的,是崔云岫的血。 “崔云岫,”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逞什么能?伤成这样还布阵?” 崔云岫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消失一样。 “这不是要拖到你来。” 许尽欢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明明已经站不住了却还在强撑的样子。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按着那道伤口,按得越来越紧,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血堵回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人留住。 “我背你回去。” 许尽欢抓过崔云岫的手,把他扛在肩上。崔云岫很沉,一副骨架全压在他身上。许尽欢把他往上托了托,感到他的气息拂在自己脖子上,很轻,很弱,越来越细。 “你和我说说话。”许尽欢说。 “好。” “我知道你很疼。但不能睡。” “嗯。” 井很深,爬上去的路很长。 每走一步,许尽欢的腿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背上的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听不见他的心跳。只有那只垂下来的手,一下一下撞在他腿上,证明他还在这里。 “崔云岫。”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停下来,偏过头,用脸颊碰了碰崔云岫的脸。 凉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停,他继续往上爬。 “崔云岫,你别睡。” 没有回应。 “你听见没有?别睡。” “你刚刚答应我了。” “你别睡。” 还是没有。 许尽欢的声音开始抖。 “我不许你有事。” “你还欠我一碗汤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说了,下次要你请客的。” “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应。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鬼倡楼,一眼便看到了台下的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一次次闯进他的生活,一次次让他手足无措。 “你不是要抓我吗!” “我就在这,你看我一眼……” 声音越来越哑。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继续往上爬。 爬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爬不到头。 久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正在往什么地方走。 然后他看见了月光。 真正的月光。 从井口照下来的月光。 他把崔云岫往上托了托,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出去。
第21章 大理寺闲人 “他山攻错,迎山破阵,乃见十万春生。”崔云岫手里捧着书,端正得坐在案前。 他抬头,眨巴着眼睛:“老师,他山攻错是什么意思。” 宋清仁放下了手里的笔,转过头看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弟子。崔云岫坐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可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憋着坏。 宋清仁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声音柔和像是阳春三月的飞雪,“直面群山也敢亮剑。” “每次淬炼,都是修身自牧的过程。人只有历经艰辛后,才能看到万千春意勃发。” 崔云岫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他猛地摇头。 “可我希望大家都不必遭受艰辛,就能看到十万春生!” 宋清仁看着这个小小的弟子,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在崔云岫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他的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要知道,我们本不愿遭受苦难,只是天不遂与人愿……” 崔云岫突然从梦里惊醒。 口腔里是浓厚的血腥味,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却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有动。 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师家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他总装作勤奋好学,乖乖坐在书案前,听宋清仁讲那些晦涩的典籍。可一出了老师家的门,他就悄悄跑到后院,练剑法,练阵法,一练就是一晚上。 他还趁着老师离开的功夫,翻箱倒柜地找他藏起来的古籍。什么《阴阳秘录》《三才阵法》,他一本一本翻出来偷看。 可偏偏每次都被宋清仁抓个正着。 老师也不生气,只是拉着他坐下,给他泡一壶茶,然后开始长篇大论。从“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讲到“剑法再好,不通文墨也是个莽夫”,能讲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那些话他曾经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可现在他想听却听不到了。 他的指尖动了动,微微侧过头。 许尽欢跪在地上,趴在他的床头,他睡得很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累极了。 崔云岫这才想起来了井底的那场血战,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了。 似乎,是他背我上来的? 他低头扫过自己的腰间,赫然多了一枚铜钱。 果然还是挂上来了…… 他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还是之前那枚,只不过这次那枚铜钱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他勉强能认得出来那是——许尽欢。 哪有刻自己名字送人的? 他正想着,胸腔忽然猛地痛了一下。他没忍住,咳了一声,却吵醒了身侧的人。 许尽欢动了动,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睛半睁不睁的,迷迷糊糊地往床上看。 然后他看见崔云岫醒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怎么样……” 他刚想扑过去,下一秒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别过头去,赌气似的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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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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