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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那张床上还睡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男生,戴黑框眼镜,晚自习的时候坐在他斜前方,对着一张数学卷子抓耳挠腮。 名字叫刘什么来着,刘洋。 “刘洋呢?”张生问。 啃苹果的舍友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苹果皮:“谁?” “刘洋。”张生重复了一遍,“坐你左边那个,戴眼镜的。” 啃苹果的舍友皱了皱眉,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们宿舍就六个人啊,你说的是不是隔壁班的?” 张生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一个一个床位看过去。 他的床位,啃苹果的舍友的床位,玩手机的舍友的床位,已经睡下的两个舍友的床位,空着的那张床。 空着的。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被褥,枕头和那个塞满了卷子的黑色书包。 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那张床为什么空着?”张生指着靠窗的下铺,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舍友互相看了一眼。 啃苹果的舍友挠了挠头:“一直空着的啊,上学期就空着了,你忘了?” 上铺玩手机的舍友也探出头来:“对啊,咱们宿舍一直就五个人。” “不是六个人吗?” “你数数嘛,一、二、三、四、五,加你五个。”啃苹果的舍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哪来的第六个?” 张生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再问。 “可能记错了。”他说。
第30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六) 阮白从他身后走进来,绕过他身侧时,肩膀又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小漂亮走到靠窗那张空床前,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床沿外,晃了晃。 “我就睡这里啦。” “那床连被褥都没有。”张生皱起眉头。 “没关系。”阮白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冲他弯眼睛,“我不怕冷。” 张生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到自己床边,把自己那床军绿色的被子抱起来,走到阮白床前塞过去。 “你先盖我的。明天我去宿管那里帮你领一套。” 阮白低头看着那床被子。 被子上有张生的味道。是洗衣粉的碱味,晒过太阳后棉布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不臭,是那种干了一天活之后身体自然散发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生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 “你、你干嘛呢?” “被子好暖。”阮白从被子边缘露出两只眼睛看他,声音被棉花滤得软绵绵的,“生哥真好。” 张生的耳根又红了,他飞快地转过头,把自己的枕头也从床上抽出来扔过去,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只剩一张床垫的下铺上,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 “快睡。明天还要早读。” “嗯。” 宿舍安静下来。 上铺的舍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走廊尽头有人起夜,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过门口。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张生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那股香味又来了。 整间宿舍的空气里,都浸满了阮白身上那种甜得透骨的凉香。 像有人趁他洗漱的时候,把一整瓶香水无声无息地喷在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越来越浓。 浓到几乎有了重量,像一层看不见的丝绸,从他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一寸一寸往上裹。 张生的呼吸变得不自觉地沉了。 他想翻身,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杯清水里被滴进了墨汁,黑色的丝絮缓慢地扩散、缠绕、蔓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近到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 “生哥的呼吸声好好听。” “让我闻一闻嘛。” 张生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安安静静。 上铺的舍友在打鼾。对面床的舍友磨着牙。月光还在天花板上,窄窄的一条,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靠窗的那张下铺。 阮白侧躺在军绿色的被子里,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张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阮白的被沿上,靠近嘴唇的位置,军绿色的布料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湿的。像是被人长时间含在嘴里,反复浸湿又晾干、干透之前又重新含湿,才会留下的那种痕迹。 张生慢慢把校服外套盖回脸上。 心跳从六十多变成了九十多。 而那个逆时针行走的时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一格一格走向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4:44!死亡时间!】 【窗户外面有东西!我听到了!】 【这个副本的死亡节点就是4:44和4:13,记下来!】 【家人们这个点了还在呢】 【没想到这小子还活着】 【楼上什么意思,这不是新人啊?】 【不是,他之前过了一个副本了】 【我去,长得一副早死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张生是被上铺舍友拍醒的。 “兄弟,要迟到了,快起。” 张生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靠窗那张下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一块豆腐块,放在床尾。枕头搁在被子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阮白不在床上。 “阮白呢?”张生问。 上铺舍友正在穿鞋,头也没抬:“谁?” “阮白。昨天晚上睡那张床的。” 上铺舍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茫然:“那张床不是一直空着吗?” 张生没有说话。 他穿上鞋,走出宿舍,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两侧的宿舍门都开着,男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叼着牙刷满嘴泡沫。 张生在人群中看到了阮白。 小漂亮站在楼梯口,正和两个女生说话。不知道女生说了什么,阮白微微低下头,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显得又软又乖。 似乎是感觉到了张生的目光,阮白抬起头,隔着整条走廊的人朝他弯起眼睛,挥了挥手。 “生哥!早啊!” 声音软糯糯的,和昨晚贴在他耳边说“让我闻一闻嘛”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张生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抓了抓后脑勺,闷闷地应了一声:“早。” 走到楼梯口时,他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教学楼的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风里飘着。 红色的。 像一件校服外套。 又像一件红外套。 张生眨了眨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 “生哥?”阮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装着干干净净的疑惑,“你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 张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阮白。 小漂亮今天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束得紧紧的,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晨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浅浅的粉色,整个人像一块刚出蒸笼的桂花糕,又软又甜。 但张生注意到一个细节。 阮白的校服袖口上,靠近右手手腕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是干涸的铁锈色。 就像昨晚三楼走廊窗外那个松开手指的人影,在窗框上留下过的那种颜色。 “走吧。”阮白扯了扯他的袖子,“要迟到了。” 张生被他拉着往前走。 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甜得发冷,冷得发甜。 从阮白的袖口、领口、发梢、指尖,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缠上张生的手腕,攀上他的手臂,绕上他的脖颈,像一根看不见的、越收越紧的丝线。 他回头看了一间一眼307宿舍的门牌。 门牌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上到下,把“307”三个数字劈成两半。 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而教室里那个逆时针行走的时钟,此刻正指向早上七点十五分。 秒针一格一格倒退着走。 昨天是四月十四号。 今天是四月十三号。
第31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七) 夜风穿过蒿城市第一中学后山的小树林,树叶摩擦出沙沙声响,像是谁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张生是被尿意憋醒的,宿舍卫生间的水管傍晚就坏了,维修工说明天才能修好,他不得不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趿拉着拖鞋往宿舍楼后的公共厕所走。 月光很亮,惨白地铺在地上。他眯着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碎石路,脑子里还盘旋着今天物理课上怎么也搞不明白的电磁感应题。 À¼¤¨¸i¤¶À§Õ¼Î 文科班为什么要学物理? 这问题他问过班主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赵老师只是推了推镜框,用那种“你这都不懂”的语气说:“素质教育要全面发展。” 全面发展个鬼。 张生心里嘀咕,手指拽了拽T恤下摆。 这衣服是他在“它世界”随便拿的,料子倒舒服,就是款式土得掉渣,灰扑扑像抹布。 白天几个女生还指着偷笑,说现在农民工打扮都比这潮。 他当时只是挠头笑笑,没接话,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接。 厕所就在小树林边上,是栋红砖砌的老平房,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癞疮。 张生正要推门,眼角余光却瞥见树林深处有团影子在动。 他顿住脚步。 那影子很瘦,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像是个人蹲在地上。张生眯起眼,还没看清,就听见极细微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挣扎。 紧接着是另一道声音,软软糯糯的,他在哪儿听过…… “嘘,别吵呀。” 张生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阮白。 可阮白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 白天那个阮白说话时尾音会上扬,像裹了蜜糖的小钩子,而这个声音虽然也软,底下却沉着某种黏稠的东西,像是融化的糖浆滴在冰面上,慢慢漫开,一点点渗进缝隙里。 张生屏住呼吸,往树林里挪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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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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