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人问,没有人提。 班主任赵勇拿着花名册走进来,推了推眼镜开始点名,遇到空缺的名字就淡淡划掉,仿佛只是在清理过期名单。 张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他昨晚又没睡好,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得太沉。 后颈总像被人盯着,每次半夜惊醒,总能在宿舍门缝外瞥见一角白色校服下摆。他知道是谁,也闻得见那股透骨的香气,可每次推门出去,走廊都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那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照得发白。 “生哥。”软糯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张生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阮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小漂亮歪着头看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呀?黑眼圈都出来了。”说着就要伸手摸他眼眶。 张生往后缩了缩,喉结滚动两下:“还、还行。” “骗人。”阮白瘪瘪嘴,手却没收回,转而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轻轻捏了捏,“肌肉都绷这么紧,肯定在紧张。怕我呀?” 这话问得张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确实有点怕,不是怕阮白这个人,是怕那双偶尔会变得不像阮白的眼睛。 上周三体育课,班里那个总爱嘲笑他土气的短发女生突然在操场上摔倒,膝盖磕破了皮,阮白蹲下去扶她,手指“不小心”按在伤口上。 当时张生看见阮白抬起头朝自己笑,表情还是软乎乎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又粘又凉,像化不开的蜜裹着冰碴。第二天那女生就再没来上课。 “我没怕你。”张生闷声说,把手臂抽回来,“就是……你以后别半夜站我宿舍门口,怪吓人的。” 阮白眨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慢慢弯起眼睛,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甜:“原来生哥发现了呀。我就是想听听你睡觉的呼吸声嘛,特别好听,像小熊打呼噜。” “我不是熊。” “你就是嘛。”阮白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侧着脸看他,声音又轻又软,“力大无穷,傻乎乎的,被欺负了也不会还嘴,只会红着耳朵帮人搬东西——不是熊是什么呀?” 张生被他看得耳朵真的开始发烫,正要说话,珍妮薇从前排转过头来,一头红发在晨光里晃得扎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阮白你又缠着生哥撒娇了?” 阮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声音还是甜的:“珍妮薇姐姐怎么老关注我们呀,你也喜欢生哥吗?” “喜欢啊。”珍妮薇答得坦荡,撑着下巴看张生瞬间爆红的脸,笑得像只逗老鼠的猫,“这么老实又有担当的男人多难得,我正考虑把他挖到我们工会呢。对吧生哥?塞丝弥可欢迎你了。” 张生这辈子没被两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当面说过“喜欢”,哪怕知道珍妮薇大概率是在开玩笑,他还是臊得想钻到桌子底下。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别、别拿我开涮……” “谁开涮了,我说真的。”珍妮薇站起身,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这个副本不对劲,你也感觉到了吧?人越少,剩下的压力越大。昨天数学小测,全班平均分比上周高了十五分,在少了十三个人的情况下。那些老师根本不在意谁不见了,只在乎成绩有没有上去。这种地方……”她瞥了眼阮白,意有所指,“待久了会疯的。” 阮白依旧托着腮,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弧。他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上课铃在诡异的气氛里响了。 这节是赵勇的语文课,他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空座位时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先抽查背诵,从第一组开始。” 压抑的气氛像湿透的棉被裹在每个人身上,张生听着前面同学磕磕巴巴的背诵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高三教学楼正对着学校后山,那片小树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自己就是在那片林子里撞见阮白掐着一个女生的脖子。 那个女生是班里最爱说闲话的几个之一,曾经当众笑他“土包子还学人装热心”,那天晚上她在阮白手里像只被掐住翅膀的鸟,连挣扎都发不出声音。 阮白转过头看他时的表情,张生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粘腻的、带着笑意的、像蛇一样慢慢缠绕上来的痴迷。他说:“生哥你来了啊,这个人嘴巴好臭老是说你坏话,我帮你教训她好不好?” 声音还是软糯糯的,语气却让张生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天之后,班里说张生闲话的人确实少了,但张生宁愿她们继续说。 至少那样他知道恶意在哪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阮白每天跟在自己身边,软乎乎地叫生哥,把碗里的肉夹给自己,上课时偷偷在桌子底下勾自己的手指。 然后一转头,用剥夺能力把那些“不友好”的玩家或npc处理掉,眼都不眨。 “张生。”赵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来背下一段。” 张生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昨晚根本就没背,光顾着提防半夜可能出现在床边的阮白了。 正支吾着,旁边的阮白轻轻拽了拽他衣角,用气声飞快地提示:“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第42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十八) 张生磕磕绊绊跟着背,背到“潦水尽而寒潭清”时卡住了。阮白又小声提醒:“烟光凝而暮山紫。” 一堂课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提示里熬过去。 下课铃响时,赵勇合上课本,忽然说: “对了,通知个事。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一点,走读生也必须参加。” “学校最近压力测试成绩不理想,校长很重视。希望大家理解,高考在即,辛苦这最后几个月,一辈子的事。”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抱怨,甚至没人敢露出不满的表情。 张生看见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把课本边角捏得发白。 午休时,张生没去食堂,一个人爬上了教学楼天台。 他想透透气,这里太高,又没护栏,平时没人来。 可刚推开通往天台的门,就看见阮白背对着他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啊晃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随时会飘走的白色气球。 “阮白!”张生心脏都快停了,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后拖,“你干什么!多危险!” 阮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抬起脸时眼睛亮晶晶的:“生哥担心我呀?” “废话!”张生后怕得手心冒汗,抓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坐那儿万一摔下去怎么办?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 “不会摔的呀。”阮白顺势抱住他胳膊,把脸贴在他紧绷的上臂肌肉上,声音闷闷的。 “就算摔下去,我也会在落地前用能力把自己停住的。生哥是不是忘了我很厉害的?” 张生一滞,是,他见过阮白“厉害”的样子,徒手扭断怪物的脖子,用剥夺把玩家的技能抽成空白,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那和现在这个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漂亮是同一个人吗? “阮白。” 张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老实跟我说,班里那些不见的人……跟你有关系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阮白额前的碎发吹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 “有啊。”他说,语气轻松,“但她们都欺负生哥,我不喜欢。那个短发女生说生哥是乡巴佬,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值日表上把你的名字改成‘张土生’,还有前天转学走的那个,她偷偷在你水杯里放粉笔灰——我都看见了。” 张生喉咙发紧:“所以你就……” “我就让她们消失啦。” 阮白歪歪头,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有点过于甜蜜,“反正这个副本里的人本来就不算真的活着嘛。生哥不用在意,我保护你就好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 张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些,“她们说什么是她们的事,我没少块肉!可你……你这样做,跟她们欺负人有什么两样?”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 阮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生,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不一样哦,生哥。她们欺负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我让她们消失,是因为她们欺负的是你。”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张生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伸手抵住了胸膛。 那只手很凉,指尖隔着校服衬衫按在张生心口,力道不重,却让张生动弹不得。 “生哥讨厌我了吗?” 阮白仰着脸问,语气还是软软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张生脊背发凉,“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生哥要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怪物了,对吗?” “我没有……” “你有。”阮白的手指往上移,轻轻按在张生喉结上,感受着那里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 “你怕我。每次我晚上去你宿舍门口,你明明醒着却装睡。体育课我想牵你的手,你找借口去帮老师搬器材。生哥,我都知道的。” 张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阮白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可他没法解释自己那种复杂的感受。 他不讨厌阮白,真的不讨厌。 哪怕见过阮白最可怕的样子,他也记得这个小漂亮会在自己搬完书后偷偷塞过来一颗糖,会在他被老师训斥时小声帮他辩解。 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对张生这个从小在村里长大、进城后总是格格不入的人来说,太珍贵了。 珍贵到他明知不对劲,也舍不得推开。 “我不是怕你。”张生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就是……不习惯。你有时候变得不太一样,我反应不过来。” 阮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又恢复成了平时的软甜,仿佛刚才那种粘腻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那生哥要快点习惯呀。”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因为我会一直在生哥身边的。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最喜欢生哥了。” 他说完,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