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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一辈子没被人正眼看过,所以玉茸那句话对于周新眠的师父来说意义很不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萝卜田那头吹过来,灵草的花苞轻轻晃了晃,银白色的光落在周新眠肩头,也落在那柄断剑的断面上。 玉茸握着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低头看着剑身上那行字,云游散修柳鹤鸣,佩剑三十七载。 字刻得不算好,有几处还刻歪了,一看就是那老头自己拿匕首划拉上去的。 他大概能想象那老头坐在山洞里,就着一盏油灯刻字的画面,刻完还自己欣赏了半天,第二天又背着这把破剑去不知名的山头云游了。 玉茸开口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几天不大能说话了,走之前清醒了一阵,让我把他扶起来靠在窗边,说要看最后一眼天,外面下了点小雨,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他说师父这辈子收过三个徒弟,老大剑断了人走了,老二心术不正被逐出师门,就剩老三,也就是我,他看着那只麻雀说,以后下雨天不用来给我坟上倒酒,有鸟叫就行,说完就走了。” 周新眠把话说完,用力吸了口气。 “他没说错。你照顾他到最后一刻,比倒十缸酒都强。” 玉茸把断剑重新放回周新眠手里,剑柄朝外,断口对着自己:“这剑你留着,你师父当年用它走了大半辈子,它陪你的时间也比你师父长,它断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师父也在旁边,它不是废物,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念想。” “可是师父说要拿来还债……”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他要拿这剑当谢礼的时候,它还没断,那时候他说等哪天它断了就拿来,他是以为断剑就没有用了,但断剑还能埋,你把它埋在萝卜田边,对着灵草,每天晒太阳,这不是还债,这是把念想存在一个能每天看到的地方。” 周新眠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身上“柳鹤鸣”三个字在灵草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把布包重新叠好搭在臂弯里,抱着断剑走到萝卜田边,在靠近灵草的雪绒草新芽旁蹲下,用手指在泥土上挖了个坑。 十指插进微凉的泥土,把土块一块一块挖出来放在旁边,把断剑小心地放进去。 剑柄朝上,剑尖朝下,正好对着灵草花苞的方向。 “师父,这里是兔妖族的萝卜田,旁边这棵是万年灵草,那棵是雪绒草,您以前最喜欢在灵草旁边打坐,这里很好,您在这儿,以后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萝卜田的叶子沙沙作响,灵草的花苞在暮色里又绽开了一小片花瓣。 苍何阙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玉茸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苍何阙先开了口:“当年我师父战死的时候,也只留了一把剑,那把剑现在在魔宫正殿挂着,每次出征前我都去看一眼,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想过把剑留给你。” 周新眠转过身面朝廊台,玉茸看见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肩膀已经不抖了。 “玉茸族长,魔尊前辈,晚辈想在兔妖族多待几年,不是还债,是想在这里练剑,帮婆婆剥豆子,顺便教小崽子们几招防身的剑法,师父说散修的剑不是用来争天下的,是用来护着该护的东西,晚辈想护着这里。” 玉茸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根凉透的胡萝卜往周新眠嘴里一塞,力道不重,刚好堵住他后面的话。 “先把萝卜吃了,吃完去厨房帮婆婆端菜,吃完饭带你认萝卜品种,不认识萝卜叫什么护着萝卜田。” 周新眠咬着胡萝卜,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
第55章 良胤的末路 青恒仙宗的正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 不是来开仙门大会的,也不是来听良胤真人训话的。 各峰长老,各堂首席,还有几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老真人,今天全到齐了,按座次排列在七十二根盘龙柱两侧。 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压得极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良胤真人坐在正首那把紫檀大椅上,天青色道袍依旧一丝不苟,紫金莲花冠依旧端端正正,但袖口有一小片极淡的金粉痕迹,那是上次在矿道口偷袭时被苍何阙的剑震裂护体灵力时留下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 他双手扶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诸位今日齐聚,所为何事。”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沉稳缓慢的调子,和每次仙门大会开场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回答。 沉默在盘龙柱之间蔓延了好一会儿,像水沿着石缝慢慢渗下去。 终于,客座最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真人站起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已经传阅过很多遍。 “良胤师兄,”老真人没有叫他掌门,用的是入门时的旧称,“老夫今日替各峰长老带一句话……请你卸任。” 良胤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理由。” 老真人展开竹简,逐条念下去。 第一条,擅启先代掌门封印的封魔器,致使仙宗与魔界交恶。 第二条,多次派弟子围攻兔妖族,损兵折将,徒耗仙宗元气。 第三条,仙门大会上被散修当众质询,令仙宗蒙羞。 第四条……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想继续往下念。 “念。”良胤的声音没有起伏。 “八荒禁仙阵布阵七日,耗费灵石若干,被玉茸在不到一炷香内拆了个干净,散修们编了新段子,叫《良胤献阵》,和上次的《良胤献钟》合称‘献宝双篇’。” 殿内有人极轻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良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仙门大会上,那个叫周新眠的散修站起来问他“令徒带了多少人去相劝”,想起苍何阙从殿门外走进来冷着脸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玉茸在阵中一掌接一掌拆他的阵脚,拆完还把最后一块符石当战利品带走。 想起矿道口那支封魔箭出手的瞬间,苍何阙劈过来的那道剑气扫飞了他的紫金莲花冠。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些天,每转一圈,太阳穴就跳一次。 “老夫说完了。”老真人合上竹简,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等着。 良胤站起来。 他环顾殿内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那些曾经在仙门大会上争先恐后附和他的掌门,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那些每年花期来拜访他的散修,全都不在。 沈海玄早在几日前便离开了仙宗。 他把紫金莲花冠从头上取下来放在紫檀椅的扶手上。 冠上那颗灵玉依旧在殿顶灵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但已经不再有人抬头看它了。 “即日起,本座卸任青恒仙宗掌门之职,困魔钟我会带走,那是先代掌门传给我的,我自己拿去修。” 没有人反对。 连困魔钟这个名字都没有人想再提。 老真人微微颔首,收起竹简转身回座。 良胤穿过七十二根盘龙柱之间那条长长的过道,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看着殿外空无一人的白玉台阶。 那些曾经排满台阶两侧的执事弟子全散了,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从石阶上滚下去。 他回到静室时已是深夜,推开门看到那口困魔钟还搁在案上。 钟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大概是被拆阵的时候震的。 案角堆着几卷从藏经阁搬来的上古阵法残篇,纸页散乱着,上面被他用朱笔画满了圈和叉。 这些是他闭关时期翻来覆去研究过的东西,现在都用不上了。 他对着困魔钟坐下来。几缕花白的散发从额前垂落,在灯下泛着枯槁的灰。 窗外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七百年,我用阵困人,困不住,用钟镇魔,镇不住,用上古封魔器偷袭,也没能翻盘,他中了我那一箭,骨裂加封魔咒,从魔宫走到兔妖族的时候我在矿道里看着,我那时候想,他中了封魔咒还走那么远,为什么不留在魔宫养伤?后来我知道了,他要去见那只兔子。”他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钟听。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先代掌门把困魔钟传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非生死关头不可妄启”。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到了生死关头就可以用。 现在他明白了,先代掌门说的不是到了生死关头就可以用,是“到了生死关头,你用了也未必有用”。 钟不对的人。 阵也不对的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困魔钟困得住的,也不是上古阵法封得住的。 可他真的错了吗? 他是仙宗掌门,魔尊和兔妖族族长勾结,对仙界来说本就是祸事一桩。 三界平衡这么多年,魔界势大,妖族中立,仙界靠着青恒仙宗压住阵脚。 可魔尊亲自跑去兔妖族种萝卜,这事传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妙。 不是种萝卜本身有什么问题,是这种不分彼此的亲近会把妖界从天平上慢慢往魔界那边推。 他是掌门,不能坐视不管。 困妖阵困不住玉茸,他换八荒禁仙阵,八荒禁仙阵困不住两个人,他拿封魔箭。 每一步都是按着先代掌门的遗训走的:护仙宗,镇魔躯,守三界。 可他把封魔箭出手之后,苍何阙中箭了,单膝跪在碎石滩上,左膝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得像砸进地底。 可却撑着剑站起来,却坚持要去兔妖族。 中了封魔咒的人经脉会被咒力撕裂,魔气越运转伤口越深,那是专门克制魔气的上古禁术。 苍何阙从魔宫走到兔妖族,翻山越岭那么远,就为了去陪那只兔子吃萝卜糕。 他当时躲在矿道里捂着肩上被剑气撕裂的伤口,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能这样对待过谁。 他对徒弟好,是把最好的剑法和阵法教给他们,对仙宗好,是把所有的灵石和典籍都花在加固护山大阵上。 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骨裂加封魔咒还能撑那么远,只因为另一个人说了句“明天早上吃萝卜饼”。 困魔钟的钟身被他把玩得微微发热。 他想,要是换作他呢。 要是他中了封魔咒,会有人让他走那么远的路去见一面吗。 沈海玄大概会劝他以宗门为重先养伤,其他弟子大概会低头不语。 没有人会像那只兔子一样,扛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院子里按在床上,一边骂他“骨裂你还走”一边红着眼眶给他渡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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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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