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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和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笑不同,这一次的笑是明确的、清晰的、带着某种温度的。 “我是他的父亲。”那个人说,“不是亲生的。他的亲生父母——仙界和魔界的那两个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我是他的养父。我和我的道侣,把他从一个被遗弃的巢穴里捡回来,养大了他。” 陆九渊的呼吸停滞了。 “我的道侣,”那个人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是一只得道的九尾狐。我的道侣,叫白止。” 白止。 白九。 白止。 陆九渊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剧烈的、像是一整片天空在他的意识中崩塌了的声音。无声的,但震耳欲聋。 “白止……是我?”陆九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那种柔软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克制的、像是在面对一个很重要但又不得不放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柔软。 “你是白止和我捡回来的孩子。”那个人说,“一只小白狐。你在我们身边长大,叫他爹爹,叫我父亲。同样你是沈渡唯一的亲近的依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陆九渊的腿软了。 他撑在石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喉咙堵了。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像一面被推倒的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画面——雪地里的红衣孩子,白狐,火红的小鸟——不是梦。是他丢失的记忆。是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忘记的东西。 他想起沈渡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的、不敢置信的眼神。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痴情的疯子,是因为沈渡等了他一千年。等那个在白止和他膝下长大的小白狐,等那个从小陪着他、护着他、牵着他冰凉的手说“小主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的白九,等那个散尽灵力、坠落人间、失去了一切记忆的、他唯一的家人。 陆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哭。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石台上,砸在那个人形的凹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人没有走过来。没有安慰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陆九渊哭,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长者,知道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完,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等陆九渊的哭声渐渐小了,那个人才开口。 “他在等你。”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在外面。他一直在这里。他每天都在这里。” 陆九渊抬起泪眼,看着那个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见他?”陆九渊问,“你是他的父亲,他一定也想见你——”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不能见我。”那个人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明显的、无法掩饰的东西。是悲伤。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像毒液一样浓稠的悲伤。 “为什么?”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苦涩的、让人心碎的弧度。 “因为我死了。一千年前就死了。”他看着陆九渊骤然放大的瞳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和白止,死在两界联手围剿的那场战争中。我们死之前,把沈渡托付给了你。你是我们唯一信任的可以照顾好他的人。” 他顿了顿。 “你没有辜负我们。你用你的命,换了他的命。” 陆九渊看着那个人的脸——冷白色的皮肤,淡色的嘴唇,眉眼间那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淡漠。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肤色和气息。那是一个亡灵的、一个执念的、一个不愿意离开的鬼魂该有的样子。 他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因为某种执念而迟迟不肯离开的、孤独的鬼。 “你……”陆九渊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来带他走的吗?” 那个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他说,“我是来把他还给人间的。” 他看着陆九渊,那双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冰,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是执念,是遗憾,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无法言说的愧疚和不舍。 “他在天界没有活路。”那个人说,“两界都不会放过他。但他的灵根还在,他的灵力在慢慢恢复。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以人类的身份,以沈渡的名字,以你身边的人的方式。”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能做到吗?” 陆九渊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恳求,没有任何试图影响他决定的东西。只是一双安静的眼睛,在等一个诚实的回答。 陆九渊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声音稳了下来。 “能。”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陆九渊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了。不是悲伤的碎,是一种释然的碎——像是一个握了太久的手终于松开了,掌心里空空的,但很轻松。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淡漠的,不是若有若无的。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温度的、属于父亲的笑。 “谢谢。”那个人说。 然后他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泡了,颜色从画布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先是他的白袍,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然后是他的脸,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团淡淡的、人形的光晕。 陆九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光晕,什么都没有抓到。那团光晕在他的手指间散开了,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缓缓地、无声地,融入了洞厅的黑暗里。 那个人走了。 陆九渊站在石台旁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脸上没有泪了。 他慢慢收回了手,攥成了拳头。 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通道很长,很窄,很暗。只有石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为他照明,幽绿色的微光,像鬼火,也像希望。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着,一步,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稳。 他走出了洞口。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手上。阳光是暖的,和他昨天握住的那只手不一样——那只手是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今天再握住的时候,应该会比昨天暖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有几只鸟飞过去,叫声清脆,像风铃的声音。 面馆的风铃也是这种声音。 陆九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了出来。 “沈渡。”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人一直在。在森林的某个角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他经过的路上,在他回头时能看到的地方。那个人在,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 陆九渊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近乎温柔。他帽檐下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星了,是火焰。 火焰在烧。 烧得很稳。 而在洞厅的上方,在那片被藤蔓覆盖的、无人能看到的岩壁上,一个人影正站在高处,俯瞰着那个从洞口走出来的、黑色的小小身影。 沈渡。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长发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他的红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是黑色的卫衣了,是那件从洞穴里带出来的、褪色的、暗沉沉的殷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朵已经蔫了的小雏菊。花瓣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瓣皱巴巴的,边缘发褐,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却还在努力睁开眼睛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在森林里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阴冷的,是潮湿的,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嘴的弧度。 “你见到他了。”沈渡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光,不是火,不是眼泪。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那种黑暗不是空洞,是积攒了太久的、无处可去的东西,全部挤在一起,压在一起,发酵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厚重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 “他说了什么?”沈渡对着空气问。 风声在回答他。 “他说……谢谢?” 沈渡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一头猛兽在发出低吼。 “你不用谢他。”沈渡说,声音是对着风说的,但风没有回应他,“该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把他还给我。”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那朵快要死掉的小雏菊攥在了掌心里。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掉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像几只白色的、已经飞不动的蝴蝶。 “一千年了。”沈渡说,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白色的、人形的光晕说话,“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你和爹爹倒在地上的样子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那个没有你们的世界上活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开始有裂痕。不是那种即将崩溃的裂痕,而是一种已经被裂痕充满了、却还是保持着完整形状的、像一件被打碎了又被小心翼翼地粘起来的瓷器。 “你走了。爹爹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只有白九还在——但白九不记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你,不记得爹爹,不记得我。” 沈渡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到刺眼。他没有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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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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