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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和沈渡一模一样——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我没有哭。是风太大。”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风大就不要站在风口。”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站在风口。我站在你旁边。”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说你是水做的。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白九,你的尾巴,还在发光。” 陆九渊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月光中安静地垂着,尖端还有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九只停在半空中、不会飞走、也不会落下来的、萤火虫。 “嗯。还在。” “为什么还在?你不是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杀了人,灵力不是应该消耗吗?” 陆九渊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不肯熄灭的金色光点。 “它们在等你。” 火儿愣了一下。“等我?” “嗯。它们等你好了,再灭。”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它们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好?” 陆九渊伸出手,把火儿垂落在脸侧的红色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火儿耳朵的时候,火儿的耳朵是凉的,但在他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变暖了一点。不是陆九渊的手指是暖的,是火儿自己的耳朵在变暖。是他的身体在回温,是他的灵力在恢复,是他那颗快要熄灭的灵根在沈渡的黑色灵力的保护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被人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又亮了一下。 “它们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亮了,它们就灭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现在是红的,不是那种被血浸透的红,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红。那红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盏被调小了开关的、不会刺伤任何人眼睛的、温暖的、小夜灯。 “我的眼睛现在亮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暗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亮。” “那它们什么时候灭?” “等它们亮的时候。” 火儿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还在亮着的金色光点。它们很小,很弱,像九只飞了很久、很累、很想停下来休息、但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飞不起来的、萤火虫。 “你们不用等我。我没事。你们灭了吧。休息吧。不用再亮了。” 那些光点没有灭。它们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像是在说“不,我们不灭,我们要等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灭”。 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把那些眼泪擦掉,把那些鼻音吸走,把那点脆弱藏起来。他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 “白止大人,你在看吗?你在看我们吗?你在看主人吗?你在看白九吗?你在看……我吗?” 星星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把手放在胸口上,放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还在跳。 “白止大人,我会好的。我会好起来的。我会重新张开翅膀,重新吐出火焰,重新飞起来。我会保护主人,保护白九。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答应过你的。我保证过。我说,我会保护主人,用我的命。我的命还在。还没有用完。” 星星又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又闪了一下的星星,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不是勉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事情、放下了自己一直放不下的心事的、释然的、温暖的笑。 “白止大人,晚安。” 星星没有再闪。但火儿知道白止听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就像主人感觉到白九在楼下时一样,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不需要任何物理层面的证据。就是知道。因为那个人在你心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灵识最深处。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你们之间那条线永远在。不会断。不会消失。不会因为死亡而变得不存在。 火儿把手从胸口上放下来,握住了沈渡的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主人,白九。” “嗯。” “嗯。” “天快亮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东方。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有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毛笔蘸了一点点白色的颜料,在最远处的天际线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笔。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那片正在慢慢变白的天幕中,开始暗淡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场。像演了一整夜的戏,终于到了谢幕的时候,演员从舞台中央退到两侧,把聚光灯留给即将升起的太阳。 “主人,太阳要出来了。” “嗯。” “太阳出来之后,会暖和吗?” 沈渡看着东方那片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的天空。 “会。” “会比你的手还暖吗?”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他刚从山洞里爬出来时一样。他杀了三千个人,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他的身体被掏空了,他的手没有变暖,还是凉的。永远都是凉的。 “不会。”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不等太阳了。我等你的手变暖。”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手不会变暖的。” “会的。” “不会。” “会的。你保证。”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东方那片天空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那颗最亮的星星完全隐去了,久到第一缕阳光穿过银白色树的树冠、落在火儿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淡金色。 “保证。” 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父母说“会的”、于是就不再怀疑了、于是就可以安心地笑了的、信任的笑。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把银白色树的树冠染成了淡金色,把那堆尸体的小山染成了淡金色,把那条从尸体下面流出来的、汇成小河的、血染成了淡金色。阳光落在火儿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差点死掉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皮肤是白的,嘴唇是粉的,眼睛是亮的,头发是红的,像一团被金色的阳光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 “主人,天亮了。” “嗯。” “我们还活着。” “嗯。” “我们会一直活着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干的,被阳光晒干了,不再是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而是蓬松的、柔软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不会熄灭的、火。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渊的尾巴尖上那些金色的光点终于灭了。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像九只飞了很久、很累、很想停下来休息的萤火虫,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花枝,收拢了翅膀,闭上了发光的尾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火儿看着那些熄灭的光点,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白九,你的尾巴,灭了。” 陆九渊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晨光中不再发光了,只是九条普通的、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一点银色的尾巴。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嗯。灭了。” “为什么灭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眼睛亮了。” 火儿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碰到眼球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是凉,是温。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出来的表面的、短暂的、会随着太阳落山而消失的温,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深的、很暗的地方、为他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从最深处向外扩散、穿过他的瞳孔、穿过他的角膜、穿过他的眼泪、落在他的指尖上的、温。 “我的眼睛,亮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 “是你帮我点的吗?” 陆九渊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 “嗯。你自己。你为自己点的。你值得。” 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咸的,热的,从他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滴在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上,滴在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上。那些种子在泥土下面,在黑暗中,在湿润的、温暖的、有养分的泥土里,正在慢慢地、无声地、用尽全部力气地,准备发芽。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不知道能不能长成青菜、萝卜和小葱。它们只知道,有人在等它们。有人每天给它们浇水,每天来看它们,每天蹲在菜地旁边,用手把土翻一遍,把杂草拔掉,把虫子捉掉。有人在等它们发芽。等了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它们发芽为止。 火儿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被埋在地下的、看不见的、但存在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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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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